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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转化 一、放手 ...

  •   一、放手

      二零二五年一月|Z城沈砚之父母家

      沈砚之开始接受规范治疗。
      所谓规范治疗,并不是每天吃下一粒药,然后等待疾病自己决定下一步。
      ALS是一种需要长期、多学科管理的疾病。
      神经科医生负责判断疾病进展和调整治疗方案;康复团队评估他的肌力、关节活动和日常功能;营养师开始关注体重、进食时间和吞咽效率;呼吸治疗师定期评估肺功能以及夜间通气情况;必要时还需要言语治疗师评估构音和吞咽。
      这些事情没有什么戏剧性,甚至有些琐碎。
      测一次体重,做一次肺功能检查,记录一次握力,重新评估一次吞咽,问他最近走路有没有变慢,吃饭有没有呛,夜里有没有晨起头痛或者白天异常嗜睡。可是沈砚之很快意识到,ALS真正可怕的地方,恰恰在于这些琐碎会越来越重要。
      他开始建立自己的疾病数据库:日期、体重、握力、步速、疲劳程度、睡眠、吞咽情况、呼吸功能。每一次检查,他都要求拿到原始数据。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医生。恰恰相反,他太相信数据了。
      董事会提出让他暂时休息。他拒绝。
      父亲问。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能把人生变成养病。”
      沈砚之说。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不是因为公司离不开他。公司已经足够大,大到不再需要一个创始人亲自决定每一个细节。他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把自己从既有的轨道中撤出去。
      最后,他只保留了一部分真正需要他做决定的工作:重大技术路线、核心研发方向、几个最重要的人事决定;其余事务则全部交给麦克斯带领的管理团队。
      他第一次认真地学习如何把事情交给别人。这件事比他想象中困难。
      过去他习惯亲自确认。代码要看。实验数据要看。模型的误差分布要看。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决策,他都习惯把最后一层逻辑再走一遍。
      现在,他必须接受另一种现实:有些事情,即使自己不亲自盯着,也不会出错。

      二、相通

      二零二五年二月|Z城沈砚之父母家

      他开始把更多时间留给对渐冻症的深入学习。
      他读了大量论文。一开始只是为了理解自己的病,后来逐渐失控。
      他从神经肌肉接头、轴突运输、RNA代谢、蛋白质稳态读到神经炎症、线粒体功能、细胞应激和神经元死亡。
      从《Cell》《Nature》《Science》一路读到神经病学专业期刊,再追到学术会议的最新报告。
      一个人工智能研究者,突然开始研究运动神经元。
      最开始,他试图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理解ALS。寻找变量,寻找因果关系,寻找异常信号,寻找可以干预的节点。
      他甚至重新画了一遍运动神经元的结构图:细胞体、轴突、突触、肌肉,然后在旁边写下:“哪里出了问题?”
      第二天,他又把这句话划掉。
      因为这不是一台坏掉的机器。
      一个神经元不是服务器。
      一个人的身体也不是可以被拆开、定位故障、替换零件的工程系统。
      疾病没有一个单独的“bug”。
      同一种临床诊断之下,可能存在不同的分子机制、不同的遗传背景、不同的疾病进程。
      有些患者可能存在明确的遗传变异,有些则没有。
      有些机制可能涉及RNA代谢,有些涉及蛋白质稳态,有些涉及轴突运输、神经炎症或者其他细胞过程。
      这意味着“ALS”这个名字,可能只是临床表面上的一个集合。而集合内部,或许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这个念头第一次让沈砚之真正兴奋起来。
      不是因为他生病了。而是因为这里存在一个尚未被解决的问题。
      如果不同患者背后的机制不同,那么为什么要用同一种疾病名称,把他们全部放进同一个模型里?
      如果能够把患者按照分子机制重新分层呢?
      如果能够找到真正能够预测疾病进展的生物标志物呢?
      如果机器学习可以从影像、神经电生理、临床时间序列和分子数据中发现人类医生无法直接看到的模式呢?
      他第一次把自己的专业领域和自己的疾病放在了同一张纸上。
      然后发现,两者之间竟然存在一条路。
      这条路后来改变了他的一生,也改变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那个人的名字叫——
      林知微。

      三、推荐

      二零二五年三月|方舟医院国际部门诊部

      沈砚之第一次见到林知微,是因为周邦彦教授的推荐。
      那个月的例行复诊结束以后,周教授没有马上让他走:“最近研究看得怎么样?”
      沈砚之抬头:“还行。”
      周教授笑了笑:“还行是多少?”
      沈砚之想了一下:“从疾病机制看到临床试验。”
      周教授摇头:“我就知道。”
      他把桌上的病历合上:“现在这个领域变化很快。你如果真有兴趣,可以把自己从‘患者’这个身份里稍微拿出来一点。”
      沈砚之没有说话。
      周教授继续:“ALS不是一种单一机制的疾病。尤其在遗传型ALS这边,已经有针对特定分子靶点的治疗和正在推进的研究。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针对不同疾病机制的临床研究。”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现在还年轻,而且疾病处在比较早的阶段。如果你愿意,我建议你不要只是被动接受治疗,也可以了解一下研究。”
      沈砚之看着他:“参加临床试验?”
      “不一定。”周教授摇头,“先了解。研究项目和临床试验不是一回事。”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有些是自然史研究,有些是生物样本和生物标志物研究,有些是机制研究。真正的干预性临床试验,还要看具体的入组标准、分期和研究方案。”
      沈砚之接过资料。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没有宣传照片或者“改变未来”之类的标题。
      手册内容只有研究项目名称、研究目的、主要目标、纳入标准、排除标准、研究流程、可能的风险、受试者权益。
      沈砚之看得很慢。
      翻到第二页时,他问:“你们研究所做ALS?”
      “做。”
      “主要研究什么?”
      周教授笑了一下:“很多。”
      “这不是一个答案。”
      “那我换一个说法。”
      周教授靠在椅背上:
      “有人研究疾病机制,有人研究生物标志物,有人找药物靶点,也有人负责把实验室里的东西真正往临床推进。”
      “转化研究。”沈砚之说。
      周教授点头:“对。”
      这个词让沈砚之停了一下。
      “具体由谁负责?”
      “王以光院士团队。”
      周教授顿了一下。
      “其中有一个运动神经元疾病转化研究团队,目前正在做一个和你年龄、疾病阶段比较相关的项目。”
      沈砚之没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低头看那份资料:“是临床试验?”
      “目前主要是研究项目。”
      “需要做什么?”
      “具体要由研究团队给你解释,包括研究目的、流程、需要采集什么样的临床资料和生物样本、可能的风险,以及你是否符合条件。”
      “会影响我现在的治疗吗?”
      “研究团队会明确告诉你,正常的规范治疗不会因为你去了解一个研究项目就自动停止。”
      沈砚之点了点头。
      他喜欢这句话,不是因为它给了他希望,而是因为它给了他边界。
      希望可以很危险,边界不会。
      周教授看着他:“我现在打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然后说,“你一会儿去隔壁的转化楼。门口会有人接你,带你上去。”
      “如果我不参加呢?”
      “那就不参加。”周教授说得很平常,“了解研究,不等于必须成为受试者。你可以今天听完,回去以后慢慢决定。”
      沈砚之点头:“好。”
      他把资料合上。
      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周教授。”
      “嗯?”
      “如果研究最后失败呢?”
      周教授看着他,过了两秒,他说:“那也是研究的一部分。”
      沈砚之没有再问。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仍然很安静。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面上。
      他沿着走廊向转化楼走去。

      四、连廊

      二零二五年三月|方舟医院国际部门诊楼到转化楼

      从三号诊室出来以后,沈砚之按照周教授说的方向,先回到门诊大厅,再走过门诊楼一层,来到连接门诊楼与转化楼的玻璃连廊。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病人的身份走进科研机构。他也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一个人真正能够对抗某种疾病的方式,并不是假装自己不是病人;而是承认自己是病人,然后决定——不只是等待答案,也参与寻找答案。
      这条连廊并不长,却像一道很窄的时间缝隙。
      连廊的一侧,是医院原有的建筑。建筑并不新,墙面经过多年使用,颜色已经变得柔和。窗框、墙角、门廊和楼梯都带着一种属于旧建筑的尺度感。阳光落在墙面上,留下不规则的明暗。这里几十年来见过无数病人进进出出。有人在这里被治好。有人在这里第一次听见疾病的名字,也有人在这里知道医学并不能挽回已经发生的事情。
      连廊的另一侧,则是后来建起的转化楼。洁白的墙体在冬天的天光里显得异常干净。门禁把不同区域严格分开。科研人员刷卡进出。这里发生的是另外的一些东西:细胞培养、测序数据、影像分析,以及一些可能成立,也可能失败的假设。
      沈砚之慢慢向前走。
      他忽然明白了“转化”这个词真正的重量。一个实验室里的发现,要经过很长的路,才有可能成为一个病人手里真正能够使用的治疗。中间隔着机制、验证、动物实验、药物开发、安全性、临床试验,还有无数次失败。而对于一个已经患病的人来说,所谓“未来的治疗”,永远有一个残酷的前提:未来还没有到来。
      沈砚之在玻璃连廊中央停了几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诊楼安静地立在身后,那里是疾病已经抵达的地方。
      而他面前,是疾病尚未被完全理解的地方。
      他第一次觉得,这条只有几十米长的连廊,可能是整个医院里最重要的一段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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