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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落地 一、搭建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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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确诊
二零二四年十二月|方舟医院国际部门诊
这座城市已经彻底进入了冬天。街边的树几乎落尽了叶子,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枝条伸向天空。楼宇之间显得更加空旷。晴天的时候,天空反而比其他季节更加澄澈,蓝得近乎透明,只是太阳升得低,光线明亮,却没有多少暖意。天黑得越来越早。下午五点以后,暮色便从城市边缘慢慢漫过来。办公室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窗外却越来越暗。玻璃映出室内的灯光,也映出坐在窗边的人影。一年快要结束了。
最终的诊断,是在数周以后。那天有一场早到的初雪。细小的雪粒落在车窗上,很快融化成水,沿着玻璃缓慢地向下爬。
没有哪一项检查单独宣布它,只是一次次神经系统查体,一次次肌电图和神经传导检查,一层层影像,一项项排除。
几位医生分别看过他的资料,讨论过,也有过短暂的沉默。
医学很少像判决书。它更像一张不断缩小的地图。最开始,地图上有很多条路。后来,一条又一条被排除,最后只剩下这一条。
沈砚之再次来到方舟医院国际部。
三号诊室还是原来的样子。
窗帘半掩,桌上的电脑亮着。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推车经过的声音,隔着门,已经听不真切。
周教授坐在桌后。
他手边放着的几份资料,是几张检查报告,几张影像片,还有联合会诊后的意见。
沈砚之走进去。
周教授抬起头:“坐吧。”
沈砚之坐下。
周教授没有立即开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资料,又看向沈砚之:“这几周,症状有没有变化?”
“右手的力量比之前差了一些。”
“具体表现?”
“拿筷子、写字、拧瓶盖、还有打字。”
“左手呢?”
“目前没有明显感觉。”
“腿?”
“没有。”
“吞咽、说话、呼吸?”
“目前都没有。”
周教授点点头。
他把几份检查结果推到一旁。
“联合会诊的意见已经出来了。我们现在比较一致的判断,是运动神经元病。”他说得很慢,“结合你的症状进展、神经系统查体、肌电图和其他检查结果,目前最符合的是ALS,也就是肌萎缩侧索硬化,俗称渐冻症。”
诊室里很安静。
沈砚之看着他:“确诊了?”
周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从临床诊断的角度,我们认为证据已经足够支持这个诊断。”他顿了顿,“但我还是想把这句话说准确一点。ALS不是靠某一张片子或者某一项化验‘查出来’的。它需要把临床表现、神经电生理以及其他检查放在一起,同时排除能够解释这些表现的其他疾病。你现在的结果已经完成了这个过程。”
沈砚之点头。
他听懂了。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这句话。
二、能治好吗
二零二四年十二月|方舟医院国际部门诊
真正的问题一直藏在诊断的下一层。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能治好吗?”
周邦彦教授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任何医学术语绕过去:“目前还没有能够治愈ALS、也就是逆转已经发生的运动神经元损伤的治疗方法。”
沈砚之低下头。
窗外,几粒雪撞在玻璃上,很轻。
周教授继续说:“但是‘不能治愈’和‘什么都不能做’,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沈砚之抬起头。
“现在有药物治疗,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缓疾病进展;还有针对症状和功能的治疗,包括康复、营养、呼吸支持。我们也会根据你的具体情况评估临床试验。”
“能延缓多少?”
“每个人不一样。”
“有统计数据吗?”
“有。”周教授停了一下,“但我不建议现在把一个群体统计数字直接套到你身上。”
沈砚之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统计描述的是一群人。”周教授说,“而你现在需要面对的是你自己。”
这句话让沈砚之安静了几秒。
三、能活多久
二零二四年十二月|方舟医院国际部门诊
沈砚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曾经写过代码,签过合同,拿过融资文件,也在凌晨三点按下过无数次键盘。现在,它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能活多久?”他终于问。
周教授没有躲开这个问题。
他把眼镜摘下来:“现在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对个人可靠的答案。ALS的进展速度差异很大。有的人比较快,有的人相对缓慢。不同的起病部位、疾病进展模式、呼吸功能以及后续治疗都会影响病程。所以你不会告诉我一个数字?”
“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周教授看着他,“是那个数字对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准确。”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到,自己过去一生几乎都在和数字打交道:公司的收入、模型的准确率、服务器的算力、融资估值、股票价格、概率、误差、置信区间。
在他的世界里,不确定性通常意味着数据还不够。
只要继续增加样本,增加算力,增加实验,不确定性就会不断缩小。
可今天,他第一次面对一种不同的不确定性。不是因为数据不足,而是因为数据即使足够,也无法告诉一个具体的人,他还能拥有多少个春天。
“挺好。”他说。
周教授看着他:“什么?”
“没有答案。”沈砚之笑了一下。
那不是高兴,也不是自嘲,只是一个很轻的、近乎疲惫的笑:“没有答案,至少说明还没有人替我把剩下的人生写完。”
周教授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部分,我同意。”
沈砚之抬起眼睛。
周教授重新戴上眼镜:“我们能做的,是把今天能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好。先把现在的功能保护住。定期复查。评估呼吸和营养。根据变化调整治疗方案。如果符合条件,就看临床试验。”
他说得很具体,具体到甚至有些琐碎。
沈砚之却觉得,这种琐碎反而让他第一次从确诊这个巨大的词下面喘过一口气。
疾病把未来变成了一片看不见边界的黑暗,而医生没有试图替他照亮整条路。他只是打开了一盏足够照亮下一步的灯。
四、怎么办
二零二四年十二月|Z城沈砚之父母家
沈砚之回到家。
父亲、母亲和沈砚川都在。母亲在厨房。父亲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实际上已经很久没有看进去。沈砚川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却没有划动。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
父亲把电视关了,屋子一下安静下来。
沈砚川抬起头。
三个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所以没有人急着问“结果怎么样”。
沈砚之换了鞋,把外套挂起来,走进客厅。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
最后还是他说:“确诊了。”
母亲没有立刻听懂。或者说,她听懂了,却不愿意承认:“什么确诊了?”
沈砚之看着她:“ALS。”
母亲的脸一下失去了血色。
父亲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沈砚川把手机放到桌上:“医生怎么说?”
这是三个成年人里面,最先恢复正常的声音。
沈砚之看向他:“现在还不能治愈。”
沈砚川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父亲忽然开口:“那……现在怎么办?”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普通到甚至有些笨拙。
沈砚之却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按照规范化诊疗;想说,药物、康复、临床试验;想说,继续工作;想说,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可这些词到了嘴边,都变得很轻。
父亲看着他:“你是不是还可以治?”
沈砚之没有马上回答:“能控制一些。医生说,现在发现得比较早,能做的事情很多。”
父亲点头:“那就治。”
只有三个字。
母亲背对着他,肩膀轻轻发抖。
沈砚之走过去:“妈。”
她没有回头:“我没事。”
这是母亲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已经哑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他。
沈砚之闭上眼睛。
小时候,他生病的时候,就是这双手抱着他。
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世界上的许多事情具有某种天然的永恒性。
十八岁那年,父母送他去大学宿舍。
临走的时候,父亲只是说,好好读书。
沈砚之看着父母慢慢走远。
那时候他觉得人生长得近乎没有尽头,长到可以慢慢读书,慢慢创业,慢慢赚钱,慢慢爱一个人,慢慢去很多地方,慢慢做那些现在还没有时间做的事情,甚至可以慢慢老去。
现在他才知道,“以后”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人不是因为知道终点才开始奔跑。恰恰相反,正因为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我们才把明天当作理所当然。
而所谓死亡,也许并不是生命最后那一刻才抵达的东西。它真正进入一个人的意识,是在某一天,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未来不再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直线。它有了边界。只是没有人告诉你,那条边界究竟在哪里。
沈砚之抱着母亲。
客厅里没有人再说话。
窗外,雪粒变得更大了,纷纷落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