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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阳 陆知珩带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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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珩带她去的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
门脸很小,只挂了一盏灯笼,推开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院子不大,青石板上还积着未化的残雪,廊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风干的腊肉,烟火气很足。老板娘显然是认识陆知珩的,笑着迎出来:“小陆来了?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陆知珩点头,带着夏晚穿过院子,进了最里面一间靠窗的雅间。窗户正对着院子里一棵老梅树,枝丫上还没有花苞,但枝干舒展,在暮色里像一幅水墨画。
“你常来?”夏晚坐下,打量着四周。
“嗯。”陆知珩给她倒茶,“我妈出院以后不想做饭,我每周带她来一次。后来她搬去城南嫌远,我就自己来。”
夏晚捧着茶杯,看着他轻车熟路地点菜,跟老板娘交代“不要香菜,少放辣”,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七年来她缺席的那些日常,他一个人过成了习惯,而这些习惯里,处处留着她的痕迹。
菜上得很快。陆知珩把一碟糖醋小排推到她面前,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夏晚低头扒饭,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筷子。
“怎么了?”他问。
“陆知珩,”她抬起头,“你这些年……一个人怎么过的?”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就那么过的。上班,下班,偶尔去看看我妈。没什么特别的。”
夏晚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眉骨的轮廓映得很清晰。他瘦了,下颌线比少年时锋利得多,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大概是常年熬夜的痕迹。他说话时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可夏晚听得出来,那些轻描淡写的“就那么过的”背后,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夜晚。
“你公司刚接手盛恒债务那几年,”她轻声问,“是不是很难?”
陆知珩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拂过梅树枝头,抖落几片残雪,簌簌地落在窗台上。
“第一年最难。”他终于开口,“我妈手术要钱,公司那边几个老股东撤资,我一边读大学一边跑法院和银行。有一段时间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上课都在打瞌睡。教授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不想念了。”
夏晚握紧了茶杯。
“后来我表姐——就是我姑姑的女儿——她辞了原来的工作过来帮我。她学的法律,帮我把债务梳理了一遍,该起诉的起诉,该和解的和解。花了三年才把坑填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妈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六个小时。那六个小时里我想了很多。想我爸,想公司的事,想你。”
夏晚的喉咙发紧。
“我想给你打电话。”他说,“号码拨出去了,又挂了。那时候你已经在杭州了,我知道。我查过你的动态,看到你拿了设计奖的照片,你笑得挺开心的。我就想,算了。”
“你傻不傻。”夏晚的声音哑了,“我笑是因为站在领奖台上,底下全是陌生人。那几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换了三座城市,搬了五次家。每次收拾行李的时候都会想,如果那天我没发那条消息,如果我没走——”
她停住了,低下头去。碗里的米饭被她用筷子戳得乱七八糟。
陆知珩伸出手,覆在她握着筷子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和十七岁时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手是少年的手,干净、修长、没有经历过风霜。现在他的手上有疤、有茧、有七年的痕迹。
“夏晚。”他叫她名字,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空着的那只手掌里,深深吸了口气。不想在他面前再哭了,今天已经哭得够多了。可眼眶还是发酸,鼻尖也泛着红。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抬起头来,冲他扯出一个笑。
“吃饭。”她说,把筷子重新拿起来,“菜要凉了。”
陆知珩看了她两秒,没有拆穿她。他收回手,继续给她夹菜,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吃完饭出来,巷子里的灯笼亮了。暖黄色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和残雪的反光融在一起,像洒了一地碎金子。夏晚裹着他的大衣走在前面,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陆知珩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踩雪的姿势。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她忽然回头。
“哪年?”
“高二那年,南城下大雪那次。你非要把羽绒服给我,第二天就感冒了。”
陆知珩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沿着巷子慢慢往外走。他嗯了一声:“记得。我妈知道以后把我骂了一顿,说哪有让女生穿自己衣服自己冻着的。我说我不冷,她拿温度计给我量,三十八度七。”
夏晚笑出声来。那声笑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清脆明亮,像冰凌断裂的声音。她走了几步,忽然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隔着厚厚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微微往外让了让,好让她挽得更舒服些。
“陆知珩,”她仰头看他,“你以后还一个人扛吗?”
他低头看她,目光在灯笼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拢好,指尖擦过她的脸颊时带着微凉的触感。
“不了。”他说,“以后有你看着。”
夏晚把脸往他胳膊上靠了靠。巷子尽头是大马路,车流的光影从巷口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冬夜的寒风吹过来,她却觉得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第二天是周末。陆知珩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城南看周芸。夏晚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说好。
他开车来接她的时候,后座放了一箱水果和一个纸袋。夏晚拉开纸袋看了一眼,是一盒老字号的桂花糕。她记得周芸爱吃这个,以前每次去陆知珩家,他妈妈都会拿这个招待她。
“你买的?”她问。
“我妈爱吃。”陆知珩发动车子,“顺便给你也买了。你以前偷吃过。”
夏晚瞪了他一眼。她确实偷吃过。有一次她去陆知珩家写作业,周芸端了桂花糕出来,她吃了两块不好意思再拿,等周芸去厨房的时候偷偷又拿了一块塞嘴里。陆知珩看见了,没吭声,只是把自己的那块推到她面前。
城南的小区很安静,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株山茶,深冬里还开着,大朵大朵的红花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周芸开门时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夏晚站在陆知珩身边,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小夏来了。”她侧身让开门,语气自然得像夏晚只是出了个门又回来,“快进来,阿姨在做萝卜糕,你以前爱吃的。”
夏晚换了鞋走进客厅。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温馨,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沙发上趴着一只橘猫,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周芸从厨房探出头来:“知珩你跟小夏坐会儿,马上就好。”
陆知珩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把橘猫往旁边推了推,给夏晚腾出位置。夏晚在他旁边坐下,橘猫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上沙发扶手,蹲在那里打量她。
“它叫年糕。”陆知珩说,“我妈养的。”
“为什么叫年糕?”
“因为胖。”他面无表情地说。
周芸端着萝卜糕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拿筷子敲了他一下:“哪里胖了?年糕这是毛多。”然后把碟子往夏晚面前一放,“小夏尝尝,看手艺退步了没有。”
夏晚夹了一块,煎得两面金黄,咬下去外酥里软,萝卜的清甜和腊肉的咸香混在一起,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点点头,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周芸笑得眼睛弯起来,在对面坐下,也不吃,就看着她。
“小夏,”周芸忽然开口,“阿姨欠你一句对不起。”
夏晚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当年那通电话,是我不对。”周芸的声音很平静,“我那时候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活不长了,就想着把知珩托付给一个安稳的人。我觉得你太小,又觉得你们家条件好,怕你跟着知珩吃苦。后来我想明白了,吃不吃苦的,得你们自己说了算。我不该替他做那个决定。”
夏晚放下筷子,摇了摇头:“阿姨,你别这么说。你当时也是为他好。”
“为他好,也不能替他活。”周芸看了陆知珩一眼,“这孩子像我,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他爸走得早,他从小就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是我没教好他。”
“妈。”陆知珩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周芸摆摆手,站起来去厨房端茶。陆知珩侧过头看夏晚,低声说:“别放在心上,她念叨我好几年了。”
夏晚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愣了一下,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她冲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窗外,山茶花开得正盛,深红的颜色在冬阳下像一团团小小的火。茶室里暖融融的,萝卜糕的香气和桂花糕的甜味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填得很满。
夏晚忽然觉得,她等了这么久的冬天,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