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冬来》作家日月同辉

6、交集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夏晚是被阳光晃醒的。

　　酒店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明亮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恰好落在她眼皮上。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背碰到一片温热的触感——有人在她旁边。

　　她猛地睁开眼。

　　陆知珩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正安静地看着她。他应该已经醒了一会儿了，头发有些乱，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他十七岁那年做阑尾炎手术留下的，夏晚记得。她当时偷偷跑去医院看他，被他妈妈撞了个正着，两个人都尴尬得不行。

　　“醒了？”他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

　　夏晚盯着他看了三秒，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她记得吃完饭他送她回酒店，记得两个人在楼下又站了很久，雪落在他们肩上，谁也不想先松手。后来他说“上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她拽着他的袖子没放。再后来——他就跟上来了。

　　“你——”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你昨晚没回去？”

　　“沙发太小了。”陆知珩面不改色地陈述事实，“你拽着我不松手。”

　　夏晚的脸腾地红了。她想起来了，是她先动手的。她拽着他的大衣下摆，把他往电梯里带，嘴里嘟囔着“外面雪大你别走了”。他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时还试图保持理智，说“夏晚你确定吗”，她直接用房卡刷开了门。

　　“你也没拒绝。”她小声说，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陆知珩低笑了一声。那声笑又轻又短，却让夏晚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发现已经快十点了。屏幕上还有陈嘉木发来的三条消息，问她今天还来不来公司。

　　“完了。”夏晚坐起来，“我上午还约了客户看现场。”

　　陆知珩跟着坐起来，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衬衫递给她——她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衬衫当睡衣穿了。夏晚接过来换上，闻到他衣服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穿他羽绒服的感觉。

　　“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自己打车——”

　　“外面零下七度。”他已经开始穿外套了，“而且你穿我的衬衫和我的大衣，打车路上被人看见，明天南城商圈的头条就是‘陆氏集团总裁秘恋神秘女子’。”

　　夏晚瞪了他一眼，想反驳却发现他说的是事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深灰羊绒大衣裹在身上，下摆快到小腿，袖口卷了两折，和他当年给她裹羽绒服的样子如出一辙。

　　“陆知珩，”她忽然叫他名字，“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正在系围巾，闻言抬起头，唇角弯了一下：“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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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知珩把车停在公司楼下时，夏晚远远就看见陈嘉木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杯咖啡，正往这边张望。她赶紧低头解开安全带，却被陆知珩握住了手。

　　“下班我来接你。”

　　“不用，我坐地铁——”

　　“零下七度。”他又说了一遍。

　　夏晚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那你在路口等，别停公司门口。”

　　“为什么？”

　　“因为你太显眼了。”夏晚推开车门，“陈嘉木是我上司，被她看见我从你车上下来，我解释不清楚。”

　　陆知珩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夏晚关上车门快步朝写字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能看见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说“快去”。

　　她扭回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夏晚！”陈嘉木迎上来，一脸狐疑地打量她，“你今天怎么回事？迟到不说，还穿成这样——”她指了指夏晚身上的大衣，“这明显是男款吧？你昨晚没回酒店？”

　　“回了。”夏晚尽量让语气自然，“就是……朋友借了件衣服。”

　　“朋友？”陈嘉木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行吧，客户十一点到，你准备一下。”

　　上午的现场踏勘很顺利。夏晚拿着平板电脑跟在陈嘉木身后记录，脑子里却时不时冒出陆知珩早上看着她笑的样子。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现场数据和尺寸都核了一遍。中午回公司后，她窝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好像要把昨晚落下的进度一口气补回来。

　　下午两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知珩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吃了吗？”

　　夏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他们分手后她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这个号码对她来说是全新的。可发消息的语气，和七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在上课时偷偷给她发消息，也总是这三个字开头，后面跟着一句“别又说不饿”。

　　她回：“吃了。”

　　他秒回：“吃的什么？”

　　夏晚想了想，老实交代：“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消息弹出来：“晚上我带你去吃饭。别拒绝。”

　　她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认真看屏幕上的设计图。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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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点半，夏晚收拾东西下楼。她特意绕到后门，从侧巷走到路口，远远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下面。陆知珩靠在车门上等她，手里拿着一杯热饮。看见她走过来，他把杯子递过去。

　　“豆浆。”他说，“热的。”

　　夏晚接过来，掌心立刻被暖意包裹。她低头喝了一口，微甜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还爱喝甜豆浆？”

　　陆知珩拉开车门让她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才回答：“你十七岁每天早上都喝。有一次买了两杯，说是给我带的，结果自己把两杯都喝了。”

　　夏晚差点被豆浆呛到。她确实干过这种事。那时候她总找借口给他带早餐，其实是想多见他一面的借口。有一次她多买了一杯，他来得晚，她在早读课上把两杯都喝了，撑得直打嗝。他进教室时正好看见她在打嗝，什么都没说，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消食片放在她桌上。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我？”她问。

　　陆知珩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因为你打嗝的样子挺可爱的。”

　　夏晚别过脸去看窗外，耳根烧得厉害。车子驶过老城区的梧桐街道，路过那家便利店时她忽然开口：“停一下。”

　　陆知珩把车靠边停下。夏晚下了车，站在便利店门口仰头看着二楼。那扇窗户关着，白色的纱帘换了新的，米黄色，在暮色里透着暖融融的光。

　　“你妈还住这儿吗？”她问。

　　陆知珩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上去：“她搬走了，但房子没卖。我每周会来一次，打扫一下。”

　　“为什么留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这里有你。”

　　夏晚转过头看他。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不像白天在公司时那么冷硬。他站在她身边，肩膀宽厚，替她挡住了从巷口灌进来的冷风。

　　“你当年在这里给我递可乐。”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妈从窗口探出头来叫我上去吃饼干。那天我穿了一条白裙子，被树枝刮了一道口子，你拿创可贴给我贴，贴歪了。”

　　“贴了三张。”陆知珩接话，“你嫌丑，非要撕掉，我不让。你气了一路，到家了还在生气。”

　　夏晚笑了。那些她以为被时间磨掉的细节，原来他都记得。每一件小事，每一个瞬间，他都替她存着，存了七年。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他的手还是凉的，但很快就反握回来，把她整个手都包进掌心里。

　　“走吧，”她说，“去吃饭。我饿了。”

　　陆知珩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他牵着她走回车上，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像七年前每个放学的傍晚一样自然。夏晚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梧桐树、便利店、老巷子，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盛夏的炙热早已远去，深秋的萧瑟也已经翻篇。此刻是凛冬，雪霁初晴，日光清冽而绵长。她坐在他的车里，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