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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落 陆知珩的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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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珩的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夏晚裹着他的大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他泡的热红茶。茶是正山小种,松烟香气浓郁,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把残留的寒意都驱散了。
陆知珩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却像隔着七年时光。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夏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从前那个在她面前无所不能的少年,也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她先开了口。
“恢复得不错。”陆知珩抬起眼,“去年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她现在住城南,养了只猫,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
“那就好。”夏晚点点头,低头抿了口茶,“所以你姑姑——现在还在公司?”
“嗯。法务部。”陆知珩顿了顿,“当年那通电话……我后来才知道。她背着我找你,我跟我妈都跟她吵过。可她说到底是为了我妈的手术费,我不能把她怎么样。”
夏晚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七年,他把所有尖锐的矛盾都磨平了,把所有难堪的过往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可她看得出来,有些伤口结了痂,底下还是疼的。
“陆知珩,”她放下茶杯,“你那天在会议室接电话,脸色很难看。是你妈的事吗?”
他沉默了片刻,点头:“她前段时间复查,有个指标不太好。后来复诊又说没事了,虚惊一场。”
“所以你那个法务总监在楼下给你送文件——”夏晚忽然想起那个雨夜看见的场景。
“她是我表姐。”陆知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我姑姑的女儿。我让她帮我妈跑医院的事,顺便把检查报告带给我。”
夏晚愣了一瞬,然后别过脸去。她想起自己那几天翻来覆去的猜测,想起雨夜里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的心慌,忽然觉得有些窘迫。原来他身边那个人,是表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雪片贴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痕又立刻被新的雪覆盖。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街道。
“今年的雪来得真早。”她说。
陆知珩走到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停住。玻璃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的轮廓比她记忆里宽了许多,曾经单薄的少年肩膀如今能撑起一整个公司的重量。可镜子里的那个他,看着她的眼神,和十七岁时没什么两样。
“夏晚。”他叫她名字时声音很低,“你回来……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别的?”
她没有回头,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轮廓,和身后他模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陈嘉木是我大学室友的朋友。”她说,“我来之前不知道甲方是你。”
“我知道。”陆知珩的声音平静,“这个项目是我点名要你们工作室做的。我看过你之前的设计,投了标。”
夏晚转过身,惊讶地看着他。他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左手微微攥着,目光没有躲闪。
“你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看你。你的作品,你的动向,你去了哪座城市,做了什么项目。”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交代一件藏了很久的事,“我知道你三年前在杭州拿过一个设计奖,知道你去年跳槽去了上海,知道你不喜欢吃香菜,知道你每次加班到很晚就忘记吃饭。”
夏晚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走了以后,我该放下。”陆知珩垂下眼,“可我放不下。我试过,我妈也劝过我。但每次看到有人穿白裙子从街角拐出来,我都会多看一眼。看到别人喝可乐,会想起你夏天最爱喝冰可乐。看到下雪——”
他停住了。
夏晚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觉得自己今天哭得太多了,妆大概早就花了,可她已经不在乎了。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把他往前拽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一步。她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她,窗外的雪簌簌地下,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
“你当年让我走的时候,”夏晚声音发颤,“你就不怕我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怕。”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怕得要命。可我更怕你留下来跟我一起扛那些烂摊子。夏晚,我那时候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又没要你给什么。”她攥紧了他的袖口,“我十七岁的时候,只想要你。”
陆知珩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冰终于化尽了,底下是七年都没变过的滚烫。他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擦过她被泪水浸湿的皮肤,然后慢慢把她额前被雪打湿的碎发拢到耳后。
“夏晚,”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和十七岁一模一样,“我还能要你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他的手臂立刻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怕她再一次消失。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急促而滚烫。她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边,又快又重,和当年她在医院走廊里握住他的手时一模一样。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被自尊和误会碾碎又拼不回去的勇气,终于在这个落雪的傍晚,找到了归处。
他们就这样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夏晚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陆知珩笑了。那是她回来后第一次看到他笑,眉眼弯弯的,和十七岁时在教室门口帮她挽袖口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走吧,”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围巾,一圈一圈绕在她脖子上,“带你去吃饭。你肯定又没吃午饭。”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赶方案就不吃饭。”他拿起车钥匙,另一只手自然地牵住了她,“七年了,这个毛病还没改。”
夏晚被他牵着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映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从金属门板的倒影里看见两个人的影子,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而她仰着脸在笑。
她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盛夏早已落幕,她不再期盼炽热的骄阳。她等了很久,等一场落雪,等藏在凛冬之下迟来的和解与重逢。
如今雪落了,人也重逢了。
寒冬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那年的夏天没有过完,可往后的每一个冬天,她都不用再一个人等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