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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恒旧事 苏念的电话 ...

  •   苏念的电话在第二天傍晚打来。

      夏晚刚回到酒店,外套还没脱,手机就在包里震个不停。她接起来,苏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走廊里偷偷说话:“晚晚,我朋友帮我查了。盛恒公司注销的时间是七年前的八月二十一号。”

      八月二十一号。夏晚攥着手机,指尖发凉。她记得这个日期。那天是她给陆知珩发“那再见吧”的第二天。她拖着行李箱上了大巴,窗外下着暴雨,雨刷都来不及刮。她在车上哭了一路,手机里那张用了两年的锁屏照片——陆知珩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侧脸——被她删掉了。

      “注销原因呢?”她问。

      “工商登记上写的是‘经营不善,股东决议解散’。但我朋友说,盛恒当年有一笔大额债务纠纷,涉及城东那块地的开发权。具体细节她查不到,级别不够。”苏念顿了顿,“不过她告诉我一件事。盛恒注销后,那笔债务被一个叫‘陆氏实业’的公司接手了。陆氏实业,就是陆知珩他爸的公司。”

      夏晚在床边坐下。窗帘没拉,窗外灰蒙蒙的暮色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模糊的冷色调。

      “还有吗?”

      “你让我查的那通电话,我查不到。七年前的号码,早注销了。”苏念声音里带着担忧,“晚晚,你到底在查什么?你跟陆知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晚没有回答。她盯着窗外,看着最后一点天光从楼宇的缝隙间消失。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年前那通电话打来时,她刚跟陆知珩通过一次话。那天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夏晚,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要记得,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她当时觉得莫名其妙,追问他什么意思,他就挂断了。

      第二天,那通陌生来电就来了。

      “苏念,”夏晚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帮我再查一件事。陆知珩的妈妈,七年前是不是做过换肾手术。”

      ---

      周五下午,夏晚请了半天假。

      她打车去了城东。盛恒公司当年的地块如今已经建成了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空,门口的广场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一点旧日的痕迹。夏晚绕着大楼走了一圈,在东南角找到了一块嵌在墙里的石碑,上面刻着项目名称和竣工年份,建设单位一栏写着“陆氏实业”。

      她在石碑前站了很久。风从楼宇间的缝隙灌过来,冷得刺骨。她把围巾又绕紧一圈,正打算离开,目光忽然被石碑下方一行极小的刻字吸引住了。那行字被青苔和灰尘盖住大半,她蹲下身,用指尖一点点蹭掉上面的泥垢,终于看清了内容——

      “原址:盛恒实业有限公司。铭记过往,砥砺前行。”

      盛恒。真的是盛恒。

      夏晚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她掏出手机对着石碑拍了张照,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温和的女声:“请问是夏晚小姐吗?我是陆知珩的母亲,周芸。方便的话,能见一面吗?”

      夏晚停住了脚步。

      ---

      约的地方是城西一家老茶馆,藏在居民区深处,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夏晚推门进去时,周芸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她比夏晚记忆中瘦了很多,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跟陆知珩极像。

      “小夏,坐。”周芸给她倒了杯茶,“好多年没见了,你长大了。”

      夏晚在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取暖。茶是陈年普洱,醇厚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格外明显。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周芸却先说话了。

      “我知道你在查当年的事。”周芸的声音很轻,“是知珩让我来找你的。”

      夏晚抬起头。

      “他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见过面了。”周芸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那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从小就这样。他爸走得早,家里的事全靠他撑着。我生病那几年,他一边上学一边跑医院,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阿姨,当年那通电话——”

      “是我打的。”周芸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着夏晚,“我让知珩的姑姑打的。那时候我的病恶化了,需要换肾,手术费加后续治疗是一大笔钱。盛恒那会儿已经撑不下去了,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知珩他爸留下的公司,他不肯让它倒,把所有债务都转到了自己名下。”

      夏晚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他那时候才十七岁。”周芸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姑姑跟他说,让他找你家里帮忙,你爸在银行工作,认识的人多。知珩不肯,他说不能把你牵扯进来。后来他姑姑瞒着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想让你主动离开。”

      夏晚想起那通电话里冰冷刺耳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回来。

      “知珩知道以后,跟他姑姑大吵了一架。可那时候手术日期已经定了,他每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跑,还要处理公司的事。他跟我说,‘妈,夏晚还小,她不该跟着我扛这些。’”周芸看着夏晚,眼圈红了,“他逼着自己不联系你,不解释,想着等你慢慢忘了他,就能过正常的生活。”

      夏晚低下头,眼泪砸进茶杯里,泛起细小的涟漪。她想起那年陆知珩在学校里擦肩而过时冷漠的眼神,想起他删掉又加回又删掉的QQ,想起他最后那条消息——“你要记得,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他没有骗她。他只是用最笨的方式,把她推开了。

      “后来手术成功了,债务也慢慢还清了。他花了七年时间,把盛恒并进了陆氏,把当年那块地重新开发,算是给他爸一个交代。”周芸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夏晚面前,“这是他让我给你的。他说,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看不看,随你。”

      夏晚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十七岁的陆知珩站在医院走廊里,穿着校服,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潦草却用力——

      “夏晚,对不起。那年夏天我说过的岁岁年年,我从来没忘。”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密的雪粒簌簌落在茶馆的玻璃窗上,融化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痕。夏晚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周芸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给她续了茶。过了很久,夏晚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沙哑:“阿姨,他现在……在哪?”

      周芸笑了,指了指窗外。

      茶馆对面是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六楼的窗户亮着灯,透过雪幕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周芸说:“他每周五都在那边加班。说是加班,其实是等。他怕你知道了以后会来找他,又怕你不来。”

      夏晚站起来,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包里。推开门的那一刻,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她却不觉得冷了。

      她穿过马路,走进那栋写字楼。电梯上到六楼,门打开的瞬间,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也打开了。

      陆知珩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他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暗涌的春水。夏晚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脸颊冻得通红,可她在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陆知珩。”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轻,“你的围巾呢?我快冻死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他大步走过来,把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脱下来,裹在她肩上。动作还是那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大衣带着他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把寒潮挡在了外面。

      “你怎么——”他的声音有些哑,喉结动了动,没把话说完整。

      “我都知道了。”夏晚仰起头看他,雪花在她睫毛上融化,“阿姨都告诉我了。你妈,你姑姑,盛恒,还有那通电话。”

      陆知珩垂下眼,左手攥紧了又松开。夏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被她握住时微微颤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什么?”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告诉你我家里欠了几百万,我妈等着换肾,我连大学都差点上不起?夏晚,你那时候才十七岁。”

      “你也才十七岁。”夏晚攥紧了他的手,“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陆知珩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裹着雪粒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他终于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那层七年的冰终于裂开一道缝。

      “对不起。”他说。

      夏晚踮起脚,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的那一刻,她闻到了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清冽的雪气,和很多年前那个冬天一模一样。陆知珩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她的后背上,越收越紧。

      窗外,南城今年的第一场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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