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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雪新知 夏晚是被电 ...

  •   夏晚是被电话吵醒的。

      清晨六点半,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她摸索着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带着江南小城特有的软糯腔调:“晚晚,南城冷不冷?你带的衣服够不够?你爸让我问你,那边租好房子了没有,要不要他托老同学帮忙……”

      “妈,我才回来第二天。”夏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第二天怎么了?你爸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南城冬天湿冷,你从小怕冷——”母亲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晚晚,你回去……没遇见什么人吧?”

      夏晚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没有。”她说,“谁也没遇见。”

      挂掉电话后她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洗漱。今天要去新公司报到,她对着镜子化了淡妆,看着镜中人略显苍白的脸色,又补了一点腮红。七年了,她早已学会把情绪收拾得妥妥帖帖,不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新公司是家小有名气的设计工作室,坐落在老城区边缘的一栋红砖楼里。夏晚推门进去时,前台小姑娘热情地迎上来:“是夏晚姐吧?陈姐交代过了,我带您去工位。”

      工作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茶水间聊天。夏晚跟着前台穿过走廊,经过一间半敞着门的会议室时,余光忽然扫到墙上挂着的一幅照片——是工作室去年的项目合影,一群人在某个商业广场前站成一排。

      她没来得及细看,前台已经把她领到了靠窗的工位。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片上还沾着水珠,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陌生的字迹:“欢迎加入,有需要随时找我。——陈嘉木”

      夏晚把便签纸折好放进抽屉,打开电脑开始熟悉项目资料。一上午过得很快,午休时陈嘉木端着咖啡过来找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利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还适应吗?”陈嘉木靠着工位隔板,“对了,下午有个项目对接会,甲方那边会来人。你跟我一起去,正好熟悉一下流程。”

      夏晚点头,低头继续看资料。陈嘉木却没走,犹豫了一下说:“那个……甲方是陆氏集团。”

      夏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南城分公司的负责人是陆知珩,你应该听说过吧?”陈嘉木喝了口咖啡,“年轻有为,就是人冷了点。不过专业能力没得说,跟他合作挺省心的。”

      夏晚花了两秒钟把表情调整到正常。她抬起头,语气平稳:“听说过。挺有名的。”

      陈嘉木笑了:“南城谁不知道陆知珩啊。走吧,先去吃饭,下午两点开会。”

      ---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夏晚坐在陈嘉木旁边,面前摊开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陆知珩走进来的那一刻,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她在杂志上见过的腕表。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助理,一个项目经理。他走进来时目光扫过会议室,在夏晚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在主位坐下。

      “陆总,这是我们新来的设计师夏晚。”陈嘉木笑着介绍,“以后这个项目她会全程参与。”

      陆知珩翻开面前的文件,头也没抬:“开始吧。”

      整个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夏晚全程低着头记笔记,偶尔被陈嘉木点名补充两句,她都能感到一道冷淡的目光从会议桌那头扫过来,不带任何温度。他问她问题时语气公事公办,称呼她“夏设计师”,仿佛他们真的只是第一次见面的甲方和乙方。

      会议快结束时,陆知珩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极其细微,换作别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夏晚太熟悉他了——他的下颌绷紧了,左手在桌下攥成了拳。

      “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他站起来,快步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夏晚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压低的、急促的声音:“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别打这个电话——”

      后面的话被门隔断了。夏晚攥紧了手里的笔。

      陆知珩的助理跟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她、陈嘉木和另一个同事。陈嘉木小声嘀咕:“陆总今天状态不太对啊,平时开会从来不中途离席的。”

      夏晚没接话,低头假装整理笔记。可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陆知珩接电话时的表情——那种极力压制的焦灼和担忧,她见过。

      七年前,陆知珩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那种表情,是在他母亲住院的时候。

      那时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那天陆知珩没来上课,她发消息问他怎么了,隔了很久他才回了一句“没事”。放学后她跑去他家,发现门锁着,邻居阿姨说陆妈妈住院了,好像是突发了什么病。

      她在医院走廊里找到陆知珩时,他正坐在长椅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气大得让她觉得疼。

      “夏晚,”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妈她——”

      他没说完,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那是陆知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哭。

      第二天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上课、照常笑、照常给她带早餐。她问过他一次他妈妈的病情,他轻描淡写地说“已经稳定了”,然后就岔开了话题。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不想提伤心事,便没有再追问。

      后来她才知道,他妈妈的病根本没有“稳定”。那是遗传性的肾脏疾病,需要长期治疗,后来恶化了,需要换肾。

      再后来,她接到那通让她离开陆知珩的电话。

      “夏设计师?”

      夏晚猛地抬起头,发现陆知珩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会议桌对面看着她。他的脸色恢复了平静,目光淡漠如常。

      “方案初稿,下周三之前能出来吗?”

      “可以。”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

      陆知珩点头,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头跟陈嘉木交代了几句项目节点的事,便带着人离开了。会议室的门关上后,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通。

      陈嘉木伸了个懒腰:“行,那就下周三。夏晚你这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

      夏晚低头收拾东西,忽然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那行字被潦草地划掉了,但从残留的笔画里,她依稀辨认出几个字:“别查当年的事。”

      她的笔迹。她刚才下意识写下的。

      夏晚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暮色来得一天比一天早。

      她想起陆知珩接电话时那副极力克制的表情,想起七年前他在医院走廊里发抖的肩膀,想起他第二天假装无事发生的笑容。那些被她封存多年的细节,此刻忽然像落雪一样纷纷扬扬地涌出来,每一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当年的分开,真的只是因为他腻了吗?

      还是说——他在独自扛着什么,而她从来都不知道?

      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南城的街头已经亮起了灯,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寒潮过境,气温会骤降。

      也许,今年的第一场雪,会比预想的来得更早。

      她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敲下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几次后,她最终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别查当年的事。

      可如果不查,她要怎么知道,那个夏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一阵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

      冬天真的要来了。而她等了七年的那场雪,也许很快就要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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