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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秋的街角 深秋的风裹 ...

  •   深秋的风裹挟着梧桐叶,在柏油路面上打着旋儿。

      夏晚拖着行李箱走出地铁口时,一阵风恰好灌进她的风衣口袋,冷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手机导航显示距离预订的酒店还有八百米,她却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座城市的空气里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梧桐叶腐烂的微苦,混合着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黄油甜香,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深秋的凛冽。

      七年了。从十七岁那年的盛夏,到二十四岁的深秋,她终于回来了。

      夏晚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导航箭头,选了一条绕远的路。她告诉自己只是想看看这座城市的变化,实际上却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老城区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上。

      街角的便利店还在。门头的招牌换成了亮橙色的LED灯,但那个略显局促的入口,以及门口那棵枝桠横生的老梧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夏晚在马路对面停下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便利店二楼。

      二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记得那个夏天。陆知珩站在那扇窗前,低头看着她,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朝她扬了扬下巴:“夏晚,要不要上来坐坐?”那时候她的心跳得像擂鼓,却假装若无其事地仰着头笑:“你妈不在家吗?”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陆妈妈就从窗口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招呼她:“小夏来了?快上来,阿姨刚烤了饼干。”

      那是她十七岁的夏天,也是她一生中最好的夏天。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断了她的回忆。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她下午三点有场品牌方的会议。夏晚回过神,目光从老旧的窗户上移开,指尖因为攥紧行李箱拉杆而微微泛白。

      她转身,快步朝酒店的方向走去,像是在逃离什么。

      ---

      会议比预想的顺利。夏晚从品牌方的写字楼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黄昏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取而代之的是裹挟着寒意的暮色。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把围巾又紧了紧,正犹豫要不要叫车,余光忽然瞥见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然后是西裤包裹的长腿,再然后——

      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知珩。

      他站在车门旁,正在低头看手机。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衬得他身形修长,侧脸的线条比记忆中更硬朗,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为什么事情烦心。他身后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他偶尔点头,表情淡漠。

      夏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磕在台阶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知珩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夏晚几乎要以为时间倒流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邃,黑沉沉的像是望不到底的深潭,可当年潭水里翻涌着的温柔和热切,此刻都凝固成了坚硬的冰。他看着她,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像是看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或者说,像是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陆总?”身边的助理小声提醒。

      陆知珩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走吧。”

      他转身,弯腰重新坐进车里,动作从容而决绝。黑色轿车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暮色之中。从始至终,他没有对夏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夏晚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最坏的设想里,他会冷着脸质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在最好的设想里,他会沉默地看着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痛楚。可她从没想过,他会真的把她当成陌生人。

      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生命里彻底删除。

      她自嘲地笑了笑,把发抖的手揣进口袋,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回到酒店房间,夏晚踢掉高跟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手机在包里震了又震,她不想接,直到铃声自动挂断。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大学室友苏念:

      “听说你回南城了?怎么样,见到他了吗?”

      夏晚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才打字回复:“见到了。他不认识我了。”

      苏念很快发来一串感叹号和问号,紧接着是一条语音:“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认识你了?陆知珩他——”

      夏晚没有再听,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起身去浴室放水。

      热水漫过浴缸边缘的时候,她才允许自己回想刚才的画面。陆知珩的眼神,平静、冷淡、疏离,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什么情绪都藏在水面之下。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她分明看见,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攥了一下。

      那是他的习惯。紧张、压抑、痛苦的时候,他都会攥紧左手。十七岁的夏晚把这个小动作当作独属于她的秘密,因为陆知珩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这样。

      可他现在攥紧左手,是因为她吗?还是仅仅因为工作上的烦心事?

      夏晚把脸埋进热水里,直到喘不过气才浮出水面。

      她想起十七岁的陆知珩。他会在课桌底下偷偷牵她的手,会在放学路上突然停下脚步帮她系鞋带,会在她生理期时把暖宝宝塞进她书包里,还会板着脸凶她“不许吃冰的”。那时候的陆知珩是清冷少年,所有人都觉得他高不可攀,唯独她知道,他的温柔有多滚烫。

      可后来——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晚闭上眼睛,热水漫过肩头。那些陈旧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十七岁那年的盛夏末尾,她接到一通陌生来电,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而刺耳:“夏晚,离开陆知珩,你们根本不合适。”

      她记得自己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记得那个声音说的每一个字,记得自己问“你是谁”,对方冷笑一声就挂断了。然后陆知珩开始躲她,不回消息,不见面,在学校里擦肩而过时,他的目光冷漠得像一把刀。

      她以为他腻了,烦了,不要她了。

      年少时的自尊脆弱得像一张纸,她没有追问,没有纠缠,在某个暴雨倾盆的午后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那再见吧。”然后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跟着母亲搬去了另一座城市。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那一眼,她才突然意识到——也许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当年那场变故的真相。

      夏晚从浴缸里站起来,水珠顺着皮肤滑落。她裹上浴袍,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南城的夜景。

      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盛夏早已落幕,她不再期盼炽热的骄阳。她只是想知道,那个夏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为什么那个说要陪她走过岁岁年年的少年,最后会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她。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玻璃嗡嗡作响。天气预报说,今年南城的冬天会比往年更冷,落雪的时间也会更早。

      夏晚伸出手,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

      “我在等冬来,”她轻声说,“等一场落雪。”

      等一场迟来的、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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