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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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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
四年后。
腊月中,宣府的寒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关外草原上的草都被鞑靼薅秃了,人更是饥饿难耐,像饿狼一样,日日在长城外徘徊。
忌惮于李崇晞副将的威名,杀人不眨眼的狠戾,还有喜欢剥皮楦草的威慑,鞑靼隐匿着在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
寅时冬日微微渐明的日光从天际破晓,高耸的城墙上,弩手和投石车肃穆地交错排开,临身远望,是冰凉皲裂寸草荒凉的土地。
李崇晞穿着一身沉重的铠甲,肩头朱红色的披风正被寒风吹得烈烈作响,他正在清点人数。
温臻嘏轻咳了两声,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连脸都隐藏在白色的绒毛中,缝隙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管是在营帐内还是营帐外,她都是相同的打扮,是以鲜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就连李崇晞的上官和心腹也没有见过。
但只要她穿着这一身狐裘出现,大家都知道是军师来了。
李副将更是直接尊称其为‘师父’。
夜观星象,温臻嘏死过九次,这些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但这次,上天容她重生,却夺走了她引以为傲的本事,星,对她来说不再是浩渺如烟的长河,不再是上天预警的征兆,只是和寻常人眼中一样的,一个明亮的光点。
连光芒中那层湛蓝色,也寻不见一点。
四年中唯一与她相伴的就只有,东方那颗帝星,还有那颗微弱的辅星。
五芒星辰,待辅星所有的光芒都消失,那应该就是她要离开李崇晞的日子,她心想,尽管很是不舍,但她时刻准备着,便也能将那酸涩消弭掉,变得更加果敢。
今日晨起,她想往常一样观帝星,星芒闪闪,意味着这场仗对李崇晞至关重要。
她呼出一口雾气,四年中,她陪着他寒来暑往,练枪练剑,挑灯研习各种兵法,指出他排兵布阵中的不足;看着他与士兵同吃同住,带着他们深入敌腹,深陷困境后,浴血而归;听着他在军中的声望越来越高,只要这站打赢,曾总督应该会提升他为将军。
这一仗会是他的成名之战,这一仗能让他在整个北疆边防中站稳脚跟。
几番曲折与磨砺,而今他终于走到这一步。
眼看着将士们就要征战,李崇晞骑在战马上,在营地高门前骤然回头。
她微怔,拽开了脸上的兜帽,下意识扯开了面上的绒毛,轻声开口,“我等你回来。”
李崇晞笑着点头,很快他扯紧缰绳,脚尖碰着马肚,带着战士们出发了。
所有参战的人都知道今日不同往日。
蒙古族已经占领了宁夏、甘肃河套一带,三日前又与北境鞑靼联手,这次的攻打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流寇式作乱,是想给予边疆重镇宣府的灭顶之灾。在开战前鞑靼就放出话来,他们要杀尽宣府人,他们要屠城。
这一战是将士们破釜沉舟的一战,唯有殊死相搏,唯有马踏白骨。
“朝廷的军粮和援兵还没到吗?”
她听见曾达曾总督问身边的心腹。
“没有,派出去的人说朝廷已经应允,却迟迟不肯送出。”心腹的声音很疲惫,这事儿他不眠不休地盯了好几夜,仍旧是石沉大海。
“军师怎么看?”
温臻嘏看向曾达还缚着白布的臂膀,“敢问总督东南侧百姓可都疏散尽了?诱饵可布置妥当?火药可按指定地点埋下?”
“这个军师放心。”
“那就剩下的就看李副将的能耐了。”
曾达有些不放心,“敢问军师可确认夜里会刮东南风。”
她伸手掐掉一片枯败纤细的杂草,仔细盯着它在气流中摇摆的浮度,还有远方空濛不明的天空,“请总督放心。”
“好。”
三人站在军营中望着战士的队伍已经抵达城墙,李崇晞登上城墙凝望着远处草原上黑压压一片的鞑靼,那是宣府军的十倍之多,不知为何,他觉得胸膛有些疼,不是面对敌人的畏惧,是丝丝绕绕的,牵着到心脏的疼痛,仿佛是在预示着什么。
他下意识的回望,看见师父还站在原地,这才放下心来。
深吸一口气,下一刻,蜜色的瞳孔骤缩,眸光中含着似乎能席卷一切的风暴。
他拔出挂在腰间被黑布缠绕的辟邪,振臂一挥,犹如雪光乍现,
“开城门!前锋军出阵!”
鞑靼的大军有多多呢,斥候来报,他们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才集结完所有的兵马,同蒙古借了上好的战马,锋利的兵刃,最善战的骑兵,宣府城外那巍峨蜿蜒的城墙,他们人踩人就能轻而易举的爬上去,李崇晞手里那青红交织的军旗,有何惧怕,一人一声就能淹没他的号令。
吉布是这次作战的首领,他胸有成竹,不怕和李崇晞硬碰硬,唯一有些担心的是南朝军营中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军师,可恨她诡计多端,令人防不胜防。
不怕,他们人多,一人一脚也能踏平宣府城,吉布心想。
吉布曾多次想将人‘请’到鞑靼,奈何那军师放出话来,“忠君高于爱己,誓死守护南朝”。
吉布摸着自己手里的环刀,冷嘲一声,这军师恐怕不知道自己誓死效忠的帝王是个什么德行。
他昨夜还和几个亲信用南朝的金银器皿,喝着南朝独有的美酒和茶水,身子贴身穿的是他们江南独有的潞绸,就连衣领的下面绣着都是那独享盛名的苏杭山水。
她效忠的南朝是从上面开始败坏,从里面开始腐朽,吉布心想,他只要用刀尖轻轻一戳,那看着高大的巨人就会轰然倒地,长眠不起。
“首领,南朝的前锋军已经逼近了。”
吉布环刀出鞘,遥遥对着城墙上李崇晞的头颅一斩,“何惧有之,全力进攻!”
方才那名观察着的副将从从腰间取出宣府镇的舆图,似乎有其他的想法,不料吉布重重拍了拍刀鞘,哐当作响,他语气中带着怒气,
“这时候还看什么舆图,直接从正门攻入,敌弱我强没有什么是攻不破的!”
吉布看着铁骑冲锋陷阵,自己站在丘地的高处悠悠地骑着战马,命令副手,
“宣府城墙前有战壕,正门处应该已集结了精良的弩手、冲锋兵、粮草,等着与我方强势交战。”他骑马踱了两圈鹰眼不紧不慢的眯起,“我掩护,你带部分人马离开。”
他手中的环刀转了方向,指挥道,“从东南方绕到敌后夹击。”
副手立刻拍马而去,挥手带走了一万马背上带着火药的铁骑。
百人的先锋军探路,副手布好阵后跟在后方,静静等着消息。
这种夹击必须不能打草惊蛇,正门处在佯攻,此处倘若能够深入敌人内部军队损失能降到极低。
前方李崇晞长剑能化光斩风,但一人之勇岂能护住全部将士,副将就要在其后方趁虚而入,与前军呼应,杀尽南朝的兵!
这一万突袭铁骑全是精锐,马蹄落地无声,走到城池的东南后方,城池数里外的一座祠堂,骑兵握紧了缰绳,战马戒备地放慢了速度。
有鞑靼下马,猫腰刺探情报。
“回大人,只有老迈的士兵在巡逻。”
吉布的副手一个手势,铁骑奔驰而起,南朝的老残士兵都没来的及跑,就被斩于马下,在青砖城墙上洒下一弧热血。
城门里面的士兵惊恐万分,胡乱地挥动着手里的武器,张皇地往城里跑。
“果然不出首领所料,”副手跟在后面,这回放心了,心中对南朝的兵更加鄙夷,“宣府城中的兵马有限,东南城门空虚。”
副手变得自大又自负,甚至在这紧要关头还畅想起自己已经封侯拜相,美酒佳人在怀。
他即刻又派了传信兵向吉布传信,请求再拨出三万士兵可从东南入城,屠杀百姓,令南军前后不能顾及而自行溃散。
此时,他带着四万骑兵如过无人之境,副手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身强体壮的骑兵,寸寸逼进城内。
此时,晨光破晓,空濛濛的天空终于从云层中透出了一丝光,也带来了一阵东南风。
进得东南城门,才发觉此地人迹荒凉,简直鸟不拉屎,鞑靼根本不用正眼瞧人,见人就砍,老兵身上多了三刀六个洞,抽搐着倒在血泊中,待骑兵压过,已经血肉模糊。
有步兵低声低语,言语间尽是明明白白,“南朝果真不行,想必气数都败在了熵帝身上,听说他还建造了幽楼,收罗了天下美女和金银,等我们拿下宣府攻进京师,那些就都是兄弟们的了。”
副手听了也是心驰神旷,语气张狂道,“大势所趋,单凭一个李崇晞怎可能力挽狂澜。”
“小小的宣府,没想到里面是个虚的,难为首领定下计策,倾尽精兵,倒是高看了他李崇晞,我看不用五分之一的兵力,就能获胜。”
四万骑兵进城门,须得排成一条长蛇。
前头已入城中,可见民居。
中部已缩在城门,可恨这门洞修的又长又旧,犹似个山洞洞。
后部分散在城墙周围,已经完全处于祠堂和城池之间。
风吹动上方的云,日光流淌下来,稳稳落在东南这处。
温臻嘏的脸颊仍旧裹在厚厚的绒毛之后,此时,她牢牢盯着空中的眼眸弯弯,轻声道,“是时候了。”
只听高高的角楼上,战鼓声破。
走在门洞中骑兵最先发觉有异,一阵冬风吹过,拥挤的城门中,尽是硝石的味道,有人高喊,
“小心!”
“有火药!”
但已经迟了,燃着火油的箭簇像流星般从城墙上、从城中的房屋上射下。
一声更响的轰鸣淹没了他的声音,排列有序的骑兵骤然侧翻在冲天的火光里。
骑兵身上鞍囊里的火药更是成了催化剂,所有的人几乎就是原地爆炸,炸翻了城门、城墙、惊了前后的战马。
这风吹得绵绵不断,火星落到了城外的引信上,还有城中成排的干草堆。
顷刻间,东南方的城门内外成了一片火海。
只见火舌,不见人影。
只闻爆炸,不闻嚎鸣。
混乱发生能在火海中,鞑靼为了逃命几乎在自相残杀。
浓烟黑雾中,副手拖着残躯,在半昏半醒间,还不忘让人去给吉布传信。
正在这时,前方城中的箭簇停止,有人点燃了成片的茅草房屋,天上的风似乎被人操控了一般,竟然吹得更凶,风平地凭空起,火海烧到了城墙外的数十里,周遭浓雾黑烟、惨绝人寰。
那个奉命传信的鞑靼,趴在地上抬眼望向外面,透过火光,在那个高高的角楼上,敲鼓的已然换成了个身披白裘的文弱书生,高出寒风凛冽,像恶鬼一样扯着裘衣,她摇晃着身子像随时都能从高处摔下来,兜帽掉落,那人披散着长发,狼狈极了,手里的鼓槌不停。
战鼓声不停。
火龙窜天,他想自己应该不用找首领了。
这些李崇晞自然也看见了,他紧皱着眉,双臂将长剑挥出残影,可人太多了,他望着师父的背影,稳稳锤下三声急促的鼓声,东南风停下的同时,埋伏在那处的战士也转战到主战场,带着鞑靼的火药和兵器,向他这处飞奔而来。
他还看见师父撑着角楼的栏杆,弯腰咳得身子剧颤,指缝中流出来的......好似吐出了一口血。
李崇晞时常怨恨师父总拿他当小孩子看,更厌弃自己不够强大。
幼时在王府,娘亲是外族人,他常被父王打骂;上元节被人拐走也是因为老仆贪嘴多懒;被拐的路上,向来吃不饱饭,和野狗抢食吃;送进花楼中,被喂哑药,送进贵人怀里,被鞭笞。
伤痛仇恨如附骨之疽。
长在他年幼的心里。
他太弱小,他急着想得到权势,想把所有的美好都捧到那人面前。
想求得那人眼中将自己视为顶天立地的男子。
可以依靠的、相守的......男子。
当他看到那抹从指缝间流出来的猩红,便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想她完整的,好好的留在他身边。
在情感上,李崇晞可耻的退却了,他不舍得逼迫师父。
所以尽管他腹部被插了一刀,几乎内力耗尽,此刻,下手更加凶狠,斩掉了吉布的半个肩膀。
与此同时,纷杂的马鸣声从城门里传出来,他们手里在向鞑靼投射火药。
吉布终于发现那四万铁骑已经全军覆没。
李崇晞开始以血肉之躯搏杀,他要坚持下来,他要回到师父身边去。
至此,角楼上又出现了进攻的鼓点,南朝的士兵被李崇晞不要命的打法激发出热血,面对比自己多出几倍的鞑靼,疯狗一样冲锋陷阵,以李崇晞为首,像一支射进大海的长箭,势头所向披靡。
很快鞑靼出现了颓势,开始看见李崇晞就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吉布被亲信救下,躲在鞑靼后方,他仓促的缠上受伤的臂膀,鹰眼中冒起熊熊怒火,凡有后退者皆被他截杀。
双方大军在主城门外的血腥气中混战,血气也不知迷了谁的眼,南朝的士兵越战越勇,鞑靼且战且退。
终于,战戟手和盾手从城门中借机蜂拥而出,整齐划一地摆好日夜训练的阵型,步步向前推进,隐藏在城墙上的投石车换上更轻的石头,投向远处,双方配合着将原本好似英勇的数万鞑靼军逼退到战壕之外。
战壕之外,是守城的安全线,是百姓的存活线。
杀声震天,一批一批人倒下,只有更少的人站起。
鞑靼像四面八方奔逃,混乱中有人入了城。
刀山血海中,李崇晞已经杀到了吉布眼前。
他的虎口破裂,反手抵挡住了身后冒出的冷箭,眼见迎面一个苍劲的刀风,他想都不想抬手挡住。
砰!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掀翻在地,头撞在地上,脊背上落下了一道横穿肩胛的刀伤!
这是挡在吉布面前的鞑靼第一勇士,有三人高。
李崇晞根本无暇分心,翻身站立的同时,成千上万的箭簇逼得他将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但他一步也不退。
“首领!”那个浑身是烧伤的鞑靼跑过来,“东南方全军覆没,副手也身首异处!”
“首领!我们要不要先撤!”
“滚!”吉布忍住要将他斩首的火气,怒吼道。
“我誓要杀死李崇晞!”
疲惫不堪的李崇晞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不能死。
他觉得师父不能离开自己,她身上的寒毒每每遇冷便会复发,但凡她皱眉,他都舍不得,他要一生护着她。
所以他强行扩展了自己的经脉,强行调用身体中残余的内力,强行让身体运用到极限。
当汹涌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时,盖住了心口处生出的隐痛。
他的鬓角全是冷汗,李崇晞皱起眉,将嘴角流出的血咽下去,凌空卷起残刃战戟,直接插进了吉布身后数百名弓弩手的胸口。
辟邪悬在头顶,剑锋周围萦绕着无数水汽,凝结成冰,形如钢刺,挡住了三人高鞑靼勇士的手臂,发出一道道金属般刺耳的剐蹭声。
吉布冷笑一声,“他就是用来对付你的。”
李崇晞眼角眉梢都流出了血,满身血泥,凌乱的发丝被劲吹得愈发张狂,他紧盯着吉布,微微挥手。
从吉布身后凝出一道水形长剑。
手指一动,刺进他的胸口,血流下来,吉布不可置信地倒在地上。
头脑中经脉在撕痛,他已然撑不了多久。
李崇晞轻轻开口,“辟邪,杀!”
辟邪一寸一寸逼进那勇士的眉心,冰霜钢刺犹如一条灵蛇缠上其脖颈、腰身,一点点收紧,已经能看见有血滴渗出。
李崇晞摇摇晃晃的站着,听见身后又传来了战鼓声。
随着鼓声,倘若从高空望下看,会瞧见南朝军仿佛在跟着谁的命令缩小了包围圈。
“东南。”
“西南。”
“正中。”
三个包围圈,唯有正北落空。
人踩人搭起的墙,弓弩手箭无虚发,背后的箭囊满满当当,对鞑靼形成一道无法突破的屏障。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吉布已死!吉布已死!”
“鞑靼十万大军不足一万!”
“杀!杀!杀!”
就这样正北方的鞑靼惶恐着溃散。
这场战争从天未亮,杀到天黑,星月轮换,等天色再亮起时,遍地的浓烟残躯令人分不清是白天黑夜。
可似乎还没有结束。
*
温臻嘏看着李崇晞杀了吉布,便从角楼上下来,换上了年迈的老兵,只是她吐了两回血,痛倒是不痛,她向来隐忍惯了,便没有在意,只是没走一会儿,眼前发黑,扶墙站立,便摇晃着晕了过去。
在睁开眼,天还是黑的,想来没有睡去多久。
她站起来,想要去找李崇晞。
忽见有小股的鞑靼竟趁乱偷了进来,他们身上的护腕、护胸被砍碎,个个杀红了眼,拼着同归于尽,正举着火把点燃了更深处的民居,正值冬日,天干物燥,惯常掠夺的鞑靼极会找点,一烧一个准,在士兵响应之前,迅速地点燃了聚集地民居。
被转移到军营的只有那东南处的百姓,城池深处的百姓并没有撤离。
眼看为数不多的几个鞑靼就要杀上来,她撑着身子跑过去,在无数房屋倒塌中,一把抓住拉出一个人影,朝着周围的人群大喊道,“都跟我走!”
民宅的北边有一条混乱的小道,四周坍塌的房屋已经让人无法辨别方向,她只能靠着记忆摸索,推开一个黑乎乎幌子,打开了酒楼中放酒的酒窖,把人先安置在这里。
由于是酒楼,除了存放酒水以外还有一些残存的蔬菜粮食,地底下十分开阔,庆幸的是有可以饮用的水源,不断有人陆陆续续进来,几乎都是老弱妇幼,人们齐力搬开酒坛子,聚集在一处取暖。
温臻嘏脱下狐裘裹住两个瘦弱的女童,自己去外面拿了干柴供大家取暖。
她身前的一个女童摸了摸着狐裘上的白毛,问,“你是军营里的人吗?”
温臻嘏轻咳了两声,微微点头。
女童问,“那你是李副将的兵么?”
温臻嘏替她裹紧了裘衣,笑着道,“对,就是李副将命我来救你们的。”
短短的几句话,随着轻轻的咳声清晰地传入每个百姓的耳中。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方才还在恍惚,不是已经拦住了鞑靼,怎么战争还是冷漠地撕碎了他们的家园。
尽管他们家中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连吃食也几乎见了底,正纠结着要不要杀掉相伴的那条老狗,或者收拾好细软举家离开,有人背着个破旧的包裹正倚靠在门口望着城门,期盼能打赢这场仗,期盼不用离开这片土地。
终于外面传来了马匹的嘶鸣声,还有兵刃交接的厮杀声,以至于酒窖的顶部被震落了些许土块。
灰尘弥漫更加深了人们的绝望,即使经历了几次动乱的老者眼神也变得呆滞,妇人们更是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低低地抽泣声,又给大家岌岌可危的希望蒙上了一层阴霾。
很快人们没有力气哭泣。
在这样的一种肃穆惊恐中,那个看起来和他们不是生活在同一阶层的少年,她举止优雅,骨相清贵,不慌不忙地在火堆烧好了一壶开水,取来酒窖里破碗碎片,态度温和地让大家喝上了蒸汽氤氲的热水。
弯弯的眉眼中带着令人信服的镇静,像他们手里的热水,无声的熨帖着在寒冬瑟瑟发抖的身体。
最后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围绕着她,努力地靠近却又有分寸的隔开,有位老妇接过前面传过来的热水,忍不住问道,“大人......你害怕吗?”
温臻嘏在火光中抬眼,给她偏白的脸颊映出红彤彤的气色,带着世家子弟矜贵,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相信李崇晞,副将他会打赢这场仗。”
她向铜壶中添了一勺水,“他会将鞑靼彻底赶出辽东,会将蒙古赶回西北,也会收复河套一带丢失的土地。”
“守护住你们。”
她说出了从没有敢说出的话,也说出了百姓心中的希望。
这是一个铿锵的承诺,是绝望中的一盏灯光。
她要帮助李崇晞在百姓心中建立起信任和威望。
那个离得最近的女童,扯住她的袖子,想了想问道,“李副将守在最前线,你会担心他吗?”
篝火的噼啪声中,温臻嘏受着从骨缝中冒出来的寒和痛,又添了木柴,“他向来无畏,有幸见过李副将几面,他在战场上犹如杀神,在下不会担心他,只会相信他。”
相信他会掌握兵权。
相信他会收拢财权。
相信他会掌控朝堂。
相信他会帝星归位,相信如此这般能将身上的龙气归还,自己的身子不再孱弱。
大家就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让她能安心重活一世。
只要相信就好了。
不过她还是只等了片刻,听着上面没有动静时,转身出了酒窖。
随手捡了一件小兵的棉衣披上,手里提着一柄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