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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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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拜别师伯,从了然峰上下来,温臻嘏带着李崇晞先去了金陵。
太.祖曾在这里建都,后皇子夺嫡,天子守边,将朝廷又改建到京城。
熵帝的父亲,敬弘先帝后宫中也有众多妃嫔,前期也生下了众多子嗣,后专宠于张太后,立下李麟为太子,后来李麟的兄弟无端相继殒命,不知是天命还是人祸。
到了李麟也就是熵帝临朝,便只独剩下他这一脉。
温臻嘏回想熵帝执政三十载,暴戾恣睢,靡乱荒唐,采血补阳痴迷炼制丹药,可他竟连一个子嗣也无。
真是天道好轮回,她谨慎的神情短暂的松懈了下。
“师父?”
十岁的李崇晞抱着半怀的书册和画卷,跟在她身后。
深秋莹润的日光照在她纤瘦的肩膀,披着雾青色的薄裘,上面还簇着几株青松,青丝高束,剑眉星目,即使她的肤色青白,看起来似是病弱,也端得是儒雅月朗,温润清隽。
李崇晞追随她的目光看去,恰是几个内身穿宫服的内监,骑着高头大马,手里牵着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是一串的妙龄少女,双手捆绑在胸前,身边是衙役晃着鞭子在抽打,有慢行或者低泣者,便扬鞭在其背上一抽,污言秽语变着花样的骂出,转头对着那内监赔笑。
“师父,快进书坊吧。你的身子受不得风。”
今日两人是出门来买书籍字画,全是她一笔一画,连夜默出或行云流水的描绘,为北上攒些盘缠。
这荒乱的年头,哪里还有人能静下心来看书,她带着李崇晞连跑五六家,都没有卖出合适的价格。
瞧着前头有年轻的世家小姐出入,便知这个书坊与别处不同,或许能同掌柜的谈拢。
为了防虫防水,书坊门前的台基要高些,此处门口还摆放了敛财的石雕貔貅。
对于温臻嘏这样长年服用归寒丹的人,这几步路委实有些远了,她收回目光,撑着石雕喘了会儿气,直裰擦过石雕方正的底座,片刻的停顿,惹得擦身而过的内监勒停了马。
只一眼,那衙役小跑过来,用粗糙带血的皮鞭抵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面正对着上首的内监。
李崇晞身后背着柄黑布缠绕的长剑,本想反手抽剑,当场斩了这衙役,她抬手轻轻按下,摇头示意不必。
被送进宫中的女儿家,大多是贫穷清白好生养,年轻貌美身子康健,才能满足熵帝欲壑难填的欲望,和妖道采血炼丹的要求。像她这样一步三咳的病秧子,空有容姿,若送进宫去走在半道上说不定就嘎了,平白浪费功夫。
果不其然,那内监打量几番,摇摇头,目光落在了她身侧的少年身上。
她心神平白一紧。
提着一口气,僵着身子不敢动。
幸好,幸好。
那内监只瞥了李崇晞一眼就转过了头,策马扬鞭往前赶去。
李崇晞还是前世的五官,年岁小些,面颊上还带着些许稚嫩,身量颀长,小她四岁的人,偏是高出了半个头,自师伯带着她从花楼密室中将人救出,他常年跟随师伯习武,跟着她习君子九德、文策时论、帝王心术。
那双狭长凤眸中已不再是前世的妩媚,生得深不见底,不怒自威时犹为显得漠然无情,阴冷凉薄。
见她望去,粲然一笑。
日光斜斜落在他的肩头,漫开在凤眸鼻骨上,长睫浓而翘,笑中好似反着光,是旁人不会见到的俊丽容颜,空明卓逸。
温臻嘏无端心头一烫,屏息片刻,以笑容回之,“无事了,随我进去吧。”
他们身后的数十双大马踏过长街,百姓见到,无不慌张避让,龟缩在角落,避之落在其视线中。
李崇晞的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勉强拿到了合适的银钱,两人出门看见回家方向的不远处,那几个内监引发了不小的混乱,几个衙役将那十几个女子绑在旁边的榉树上,踹飞了阻拦叫嚷的百姓,疯狂的抽打着那个拦在少女身前的孩童。
系好钱袋,温臻嘏抬眼,没想到竟然碰见这种场景。
她呼吸微滞,屏息片刻,伸手牵住了李崇晞的手,“别怕,我带你去吃金陵的鲜肉混沌。”
那时他被拐卖到花楼,温臻嘏设想过各种场景,可密室的门一打开,正是龟公挥着鞭子往浑身赤裸的幼童身上鞭笞,鞭子上带着倒刺,勾连出皮肉,连带出碎骨。
浑身新旧伤痕交加,人是一声不吭,好似不打在他身上。
可见是有多倔。
这种伤痛是刻骨铭心的。
李崇晞唯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几分少年心性,他垂头不语,眼神中带着些空濛,随着牵起手的人,愣愣地往前走。
待他吃了馄饨,瞧他的样子,今日不合适温书,温臻嘏安顿好人,在房中留了些温水,便去了隔壁卧房,两间房的陈设极为相似,一张窄榻一张矮桌,唯她房中多了个墙柜上面书籍林立,小院中的窗门上斑驳,房中也不见暖和。
她将薄裘压在被褥上,往下缩了缩,试图忽视空气中微凉的寒气。
将将入睡,便觉得身后贴上来一俱滚烫的胸膛。
她悚然一惊,转眼对上李崇晞赤红的双眼,他看上去十分痛苦,双手双脚发抖,口中闷哼如梦魇。
她敢动,腰间任由他抱着,这种时候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像年幼时那样等他自己强撑过去。
寂静的夜晚,她不由得想起两人初见时......
那是七年前,花楼密室。
关押着三岁小人的房间里,温臻嘏看着吊在墙上遍体鳞伤的人,问一旁的龟公,“你们经常打他吗?”
龟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在墙上的木桩上敲了敲还挂着新鲜血肉的皮鞭,声音有些不耐道,“你来得不是时候。”
温臻嘏愣了一下,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
龟公转头看向她身后,一直护着她的师伯,师伯手中无风凝出水滴,眨眼间,水雾随着无形的气劲汇聚,萦绕出一个拳头大的水球,师伯上下抛动,分毫不散,显然是有着深不可测的功夫,龟公扭头看她,态度好了不少,真诚道,“这孩子还没被调教好,也不是小大人该来的地方,等小人驯服好,小大人知会一声,楼里自会送上。”
温臻嘏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她出生拜别父母,跟随在从昆仑山来的师伯深居在了然峰养了两年身子,又费尽周折才在这间花楼中找到人,可那幼童正如龟公所言,像个小狼崽般对着自己龇牙咧嘴,看来尽管是对他没有恶意的人,也不会得到他的喜欢。
温臻嘏打量着这间密室,旁边是成排的铁笼,里面关着年岁很小的少年,身上传来一阵恶寒,“你们是把人当作奴隶了吗?”
龟公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道,“小大人若是现在想要,小心会被反咬一口,楼里是不会负这个责任的。”
这话到让温臻嘏认真的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看起来比这房间里的人大不了多少,不过十一二三岁的样子,但言语间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他说的话应当是有人特意教过,显得过分的成熟。
龟公话里的阻拦的意思很明显,温臻嘏看着旁边铁笼中被驯化的孩童,睁着明亮的双眼,浑身赤着,像狗样趴在里面用手抓饭吃,这样恶劣冷漠的环境,她担心会对李崇晞带来难以消除的影响。
温臻嘏是带着记忆出生,但一出生便带有弱症,这才被下山游历的师伯带走,她小小的身体里是成熟的想法,看见这一切,便知道自己接下来与李崇晞相处的日子多半不会太平顺利,但是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想要求的结果,只有面前的幼童能给她。
她从荷包中取出一颗价值连城的稀罕暖玉,“你速速去办,今夜我就要带人离开。”
说着,就拖下了身上的披风盖住了伤痕交替的小人。他的脖颈、两条裸着的手臂,和磨出见骨的脚踝被铁环紧箍,腰间缠绕的铁链紧嵌入身后的木桩,此时,他上半身前倾,后背上也是见骨的伤痕,正赤目凶狠地瞪着眼前的人,像是此人也是披着张慈善面的豺狼虎豹。
而他身后的木桩隐约有些松动,可见他收紧折磨,兀自挣扎了许久。
温臻嘏命令其他的龟公给他解开铁锁、铁链、铁环,发梢滴血的幼童上来就扑过来咬人,被师伯点穴制止,轻巧的化解了力道,抱在怀中,放在了外面的马车上。
“他命中该由此一劫,非人力能转圜。”
温臻嘏听见师伯在外面宽慰,她低叹一声,仍是有些懊悔自己来的太晚。
她在小人身前蹲下来,仔细查看这他的情况,取来水囊打湿巾帕,轻柔细缓地擦着他身上的血水和翻红皮肉。他偏着头,一动不动死趴着,污乱长发沾在脸颊、侧颈、后背,呼吸声低微,看起来十分凄怆悲惨,叫人担忧他下一刻就会死去。
“师伯,请解开他的穴吧。”
温臻嘏看他这样僵直着,心里难受极了,只听马车帘被人打开,师伯平空一点,又反身回去,继续扬鞭往了然峰赶。
她虽然很担忧他,但实际上只给他涂了些车厢里备好的止血止痛的外伤药粉,他被打得实在太重,她甚至不敢贸然动他半分。
她还记打开铁链时,他奋力一扑,显然是想逃跑,
“你想回家吗?等你伤好后,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尽管她心里不愿意这样做,但还是觉得他应该回到王爷王妃身边,有亲人的陪伴,或许能更好些,她就近王府做个幕僚,等着他顺利长成。
正这样想着,小人眼眸突然转了转,像是愿意同她讲话。伴随着披风滑落的声音,他缓缓用手肘承撑在车厢里的软垫上,艰难地撑起上身,微微转头,抬起面无血色的脸颊看向她。
温臻嘏趁机擦净了他的脸颊,好在花楼里的人没有伤了他的脸,还有他后腰侧的那颗九瓣重莲,他爬起来,与她面对面坐着,接着暖黄的光线,将自己身上的伤疤暴露无遗,手臂、前胸、后背、双腿上几乎都是条形的鞭打伤,彼时,她还不知道那鞭子是用什么制成,落在身上便是练血带肉的伤,重复鞭打处更是深可见骨。
她望入他如秋水含蜜的瞳孔,显然他并不认识自己,只是戒备的盯着,防备着,警醒着,充满着敌意;显然他的生命轨迹还是按照既定的路线往前走,看来只有自己是带着记忆重生,这种有违天道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连自己的父母和教养自己的师伯都半字未提。
她给他盖了个轻薄透气的衣衫,轻声道,“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慢慢收回视线,自己裹着衣服,爬到车厢的一角,慢慢缩在阴影处,低着头看自己手臂的伤疤,她随意扯了个薄纱束好他的长发,但额前的碎发,打在浓长的睫毛上,现得他可怜又淡漠。
小人伤得很重,回到了然峰,师伯亲自为他疗伤尽半月,应是伤了经脉,用了很多珍贵药材,纵使再痛苦,她在他脸上也没有见到过什么表情,温臻嘏有时猜测,是否因他还小,才不知如何用神色表达痛苦,不像人,倒像是一只格格不入的小狼崽。
随后,师伯收到了昆仑来的传信,或者后面还要继续游历,消息只派了云霄(游隼)来传,有时送来伤药银两。照顾李崇晞的事情就落在了她头上。
她头回照顾人,又是个随时会丢命的孩童,便是无一处不细心,夜里怕自己睡熟来不及照看,又恐他在秋日渐冷的天气里染上风寒,便在床边守着,有时实在撑不住,便躺在床上与他一同休息。
李崇晞应该看出自己对他很在意,在解开哑药后,用如沙粒摩擦的声音,奇怪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想让你成为天子,扶持你当个贤名仁德的君主,可以推翻熵帝,拯救万民于水火。她想,可鬼才会信她话,更何况是个三岁的孩子,温臻嘏摇了摇头,半是顽笑道,“我学富五车,想收个徒弟继承我的衣钵。”
尽管这样说,他还是不信的。
李崇晞闻言皱起了好看的眉眼,他的脸颊轮廓分明,仔细去看,在右侧睫毛下藏着一颗美人痣,轮廓分明的脸颊,流转含光的丹凤眼,难怪会有人盯上他,若忽视掉他恶狠狠的眸光,皱起来样子有些可爱,他开口道,“我不会做你徒弟,也不会感激你,我要学武功,不会学什么劳什子的四书五经。”
“你怎么知道自己认我为师?”温臻嘏想了想,又忆起了想送他回家的念头,“你想回家吗?”
他愣了愣,半垂着头,黑发遮眼,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不,我要跟着那人学武。”
她知道他说的师伯,但师伯似乎没有要亲自教他的意思,只给他打通了经脉,留下了了然峰半室的武功秘册。
温臻嘏带他进去,让他自己看,而她则在旁陪着,看剩下半室的文策典籍,两人常常一室无话,静谧安宁。
夜里,温臻嘏躺在床上,见他还不入睡,“再不睡,明日便不让你进去了。”
停了停又问,“龟公经常打你吗?”
李崇晞沉默着,在她就要入睡时听见他道,“每次把我送到贵人身边玩弄前,就会有人轮番用鞭子狠狠打我一顿。”
温臻嘏没了睡意,拧着眉听他说。
“我不听话,也不会伺候贵人,楼里的人说我是贱骨头欠收拾,如果打得我没有气力,没有脾气,打碎了我的骨头,便不会再吓着贵人,又对我用了哑药,防止我胡言乱语。第一次见人时,我对着贵人拳打脚踢,惊惧嘶吼,让楼里赔了好些银钱。”
他说着,掀开了自己的衣衫,指着自己的胸膛,“如果他们不用臭烘烘的嘴碰我,我或许也不会挨这么多顿打。”
温臻嘏闭了闭眼,竟是这么小就开始了吗,熵帝之下,民间的风气也乱成一锅粥,买官蠹官,狎妓娈童,欺上瞒下,满目疮痍。
她重新睁开眼睛看着他,想缓解他的伤痛,一个成熟的帝王是不能满心仇恨和暴戾的,不由得想起自己伤心时母亲总是揽她在怀里,父亲买来甜食哄着,便拉下他手,隔着被衾轻轻拍着,软了语气,低低哄着,“别怕,都过去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想不想吃梅花糖,过些时候下山,我买来给你吃,甜的,味道不错。”
李崇晞闭上了眼睛,听着身侧之日发出绵长沉稳的呼吸,突然睁开眼,很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搭在她脖颈跳动的脉搏上,指尖下是安静跳动的血管,他讨厌别人靠近,讨厌到想杀了这个人。
温臻嘏自然不知道,等她应诺从山下买回来梅花糖,已经是这年的除夕之夜,师伯仍旧没有回来,李崇晞的武功已经踏进了门槛,他很有天分又痴迷于此,她并不担心在练武上他会有什么岔子,只是那些《史册》《资治通鉴》《经世之道》,他是一页也没动过,枉她补充了好些批注。
除夕的夜里,她热着从山下买来的东西,看着往灶膛里添柴的小人,红彤彤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看上去格外好说话,同他商量,“明天看看文策好不好?”
“没空。”
“好吧。”
看着山下的烟火,在饭桌上她又重拾话题,“看着这些吃食的份上,还有我特意买的枣泥卷、金丝酥、牛乳糕,还有梅子糖,不指望你能叫上一声师父,明日就看半卷书吧。”
她饮了杯椒柏酒,隔空对着不知哪处的方向遥敬了两杯,总之两处都不是京城崇方向,敬完父母和师伯,便夹了块糟腌猪蹄看向身侧的人,这顿饭他吃的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一点响声,是皇家培养出的礼仪教养,只字不提过往,看上去是像是伤了心。
李崇晞敏锐地觉察到她的视线,“看我做甚,明日习上半册就是了。”
她笑了,高兴的连声道好。
只是这夜,李崇晞看着隔开一臂的人,侧目盯着她好一会儿,像是在审视什么。
温臻嘏自幼被师伯当作男童养,平日里是和李崇晞一样的髻发短袄,她没有什么掩饰,一旦有了遮掩便会惹人生疑,不如摆在明面上会更容易让人忽视,更何况李崇晞现在还小,她与之同榻而眠,也会让自己是男子的身份更加根深蒂固,不过从深秋将人救下,经过这些日子的精细照养,他身体已经有所改善,倒是她自己已经瘦得下巴成尖,她想了想,觉得日子差不多了,直接开口问他,
“明日我就搬回去了,你身体有不适记得叫我。”
又告诉他另外一则好消息,“师伯明年回来,等你习得武功,我同你是要下山的。”
温臻嘏也不知他开不开心,揉了揉他头顶的软发,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旁若无人的盯着她,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收李崇晞做徒弟这件事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艰难,不仅仅是因为他刻苦练武,更因为他总是和她对着干。
半声师父不叫,拿起书卷就要睡觉,练武受伤和师伯吵架回来看见她就绕道走,送药上药也不理人,活像自己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温臻嘏兀自想了半天,觉得许是师伯对自己有所偏爱,还特意提着灯笼满山找人,送去了师伯特意给自己研制的伤药,可怜见得,总算是换回了一句师父。
这让她大喜过往,送给他更多书卷,谁知李崇晞还是那副不咸不淡不感兴趣的模样。
但师伯在下半年又要离开,温臻嘏送别时,竟然听师伯说“帝星星芒,辅星在侧,臻儿,你身上沾染了他的龙气,要还回去身体才能好哦,看到最亮的那颗星星了吗,你是旁边的那颗,等它消失了,师伯会接你和父母团聚。”
此时,她才明白原来昆仑不仅在武艺上登峰造极,也懂得窥星看命之术。
师伯留下些银线,又去消失了踪迹,温臻嘏没办法,只能认命,等着李崇晞学会了那半室秘籍,轻功使起来连云霄都追不上。
两人才有了这次下山来到金陵。
没想到,一上街就将人刺激的发病。
虽然两人相伴多年,但温臻嘏并不是十分了解他的性格。
曾经在了然峰上,他总是靠在树上睡觉或者外出为他找些药材,或者半夜守在窗外或者床边,眼神中带着细碎的波动,叫人看不懂他的心思。
她回过神来,轻声问,“李崇晞你醒过来吗?”
待两人视线相接,李崇晞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索性闭上了眼睛,但额间青筋暴起,大汗淋漓,便知他还在忍受着苦楚。待她轻靠在软枕上,李崇晞像个幼童般,低着头用脑袋去蹭她,发丝绕在耳廓上,痒痒的,浅棕色眼睛直勾勾落在她的面上,又落在她软弱的脖颈,最后隐晦地停在她的唇瓣上。
像是想要靠近。
“你去抱了被褥进来,这两日便与我同睡吧。”
她到底还是心软了,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劲,却也不知不对在何处,先停两天吧,等他好了再北上去宣府,那边正和鞑靼打的火热,战争只会比现实更残酷,他必须要挺过去才好啊,她想。
“好。”
李崇晞静静地看着怀里的人有了睡意,松开了手臂,在他抱着被衾,就要往她身边来时,但见她已经在里侧留出了空来,像年幼时一样。
她半阖着惺忪的睡眼,含糊道,“快上来睡吧。”
李崇晞的身形微微一滞,越过她,沉默且克制的躺在了里侧。
在温臻嘏一连三日买了小混沌和云片糕后,店铺掌柜翻来覆去地思考,最后还是把金陵城中有不少人,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娟秀少年,莫名失踪的事情告诉了她,让她往来的路上要加倍小心。
“官府不会管吗?”
夜里,温臻嘏与他同分食了云片糕。
她坐在矮几上回望。
金陵的夜色有些浑浊,就像南直隶的官场,作为陪都和京城有着一样的六部衙门,但每年都会有数十个幼童失踪,且官府就是查不出下落。
不能等到民怨载道,积愤滔天时再管,那岂不是要留给李崇晞一个烂摊子,她心想。
李崇晞的皮肤经过练武也越发好了起来,不仅瞧上去富有血气,还愈发莹白,如山间雪,空中月,身子挺拔且气体精悍。
他看着她,并没有接过她手里的云片糕,反倒是衣袖卷起,赤裸着小臂,展开她的那件细绒薄裘,披在她身上,语气中似有不悦,“有官府管,师父何苦操心,只管着我一人就够了,还有这甜糕,我不喜,”他去厨房盛了一碗栗子粥。
他与她并排坐着,吹散了粥里滚烫的热气,“这里面加了药粉,对你的身子有益,会缓解归寒丹带来的体寒。”
云片糕本就是为了哄他开心买的,哪有不吃的道理,温臻嘏送到他嘴边,软白甜糯,上面还有一层雪白的粉末,染在他唇形极美的嘴边。
“师父我不是小孩子了。”李崇晞似乎连呼吸都是轻的,僵着脊背咬了一口,嘴唇擦过她粉白的指尖,提醒道。
人自然还是歪头一笑
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接过他手里的碗,一勺一勺喝的极慢,显然还在想着方才的事。
他自己又去盛了一碗,陪着她一起。
院中吹过一阵扑簌簌的风声,有些清凉。
那些少年去了哪里?是不是也被绑起来鞭打?就像李崇晞问的官府为何不管,她叹了一口,看着这三日他的神色已然无恙,满肚子的话不知如何说起,唯恐张口又揭开了他年幼时的伤疤。
风从贴着后颈钻进去,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李崇晞从满是厌恶和污浊的记忆中,透过半暗半明的月光看向她,呼吸之间那股子暴杀、怨恨、冲动全不见了,她像是一抹清亮明润的山涧,无声冲走了他心中所有的不洁不净,只留下明晃晃的无暇。
待两人同用完饭,李崇晞坐在她身旁,两人手指相牵,绵厚精纯的内力从相接的掌心流动进她的经脉。
李崇晞看着她,闭眼后长睫像绒毛,勾得他喉间发痒,那薄裘边缘处镶了一圈细小玉珠,藏在白色的狐毛里,随着内力的传输,逐渐出缭缭热气,她仰着脸,玉珠和绒毛便贴着她白皙的皮肤,从耳垂到侧颈,还有那趋近无的喉结。
“好了吗......”她晃了晃脑袋,裘衣也荡得松散,直荡的人心里去,“停下吧。”
她指尖下意识的勾扯,李崇晞的眸光微顿,并没有回话。
肌肤被绒毛和玉珠贴着,也磨着,很痒,温臻嘏另外一只空着的手拉开了系带,想把绒裘脱下来。
李崇晞的手指动了动,没有阻止她。
脖颈痒的厉害,她伸手刮挠了几下,不自觉仰头伸进了交领之中,上身微微后撤,面颊桃花生晕,让李崇晞垂眸,便看见了更莹润的精致锁骨。
直到内力驱散了寒毒,现在人像一支逐渐舒展的花苞,浑身透着滋润,竟让他不知是否应该怨恨这寒毒。
两人接触的掌心越来越热,他的手掌很大,指尖下是她比玉石更清润的腕骨,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细微的点了点。
明显的喉骨上下滚动,李崇晞敛眸,声音发紧,“师父好了......”
正当他松开手时,手掌一紧,柔软纤细的玉指攥紧,将他直接拉进了床榻里侧,推进了隔着被衾的墙壁上。
腿上和膝盖搭着她的薄裘,两人同盖,亲密无间,这样的举动她很少做,除非有求于人的时候。
李崇晞知道她这将自己当作小孩子的呵护是为了什么,“师父是想让我去救那些孩子?”她坐在身侧,他五感灵敏,周边都萦绕着她缱绻的体香,是归寒丹留在她骨子里的冷梅香。
温臻嘏道出了斟酌已久的说辞,“有一些被找回来的孩子,身上被打的很重,几乎身上没有一块好皮,在乱葬岗中染了病,回到家没多久就去了。”
“是鞭伤?”
“......对。”
李崇晞看了她一眼,伸手解开了里衣,牵着她的手落在那道,也仅剩一道的,凹凸不平,蜿蜒到腰腹的伤疤上,让她的指尖顺着肌肤一寸寸摩挲,垂头落在她的颈窝,动作里带着些许的撒娇和软弱,鼻息很热。
温臻嘏愣住了,听见他喃喃中带着些哀色,“师父接着往下说吧,我受得住。”
“......他们没有好似没有吃饱过,应该被关了很久,尤其是胸前,”她小声,顺着他的力道碰着伤疤,以示安抚,“鞭子上带着倒刺,反复鞭笞的可见白骨,应当是激烈反抗,导致脸上也有伤,看起来十分丑陋,有的太过年幼,双腿......双腿不知遭遇过什么,被凌虐的有些畸形。”
她听掌柜的说后,特意去民宅邻里中走了一趟,听到的比她说的还要可怖许多,终归是被折磨死的,有的连其父母都不敢相认。
而对于李崇晞,至少在她看来,若不是自己出现,这些死法或许是他的另一种结局。
温臻嘏见他没有发病的迹象,接开他的发带,很多长发垂在床上,温凉顺滑在她的手上,很好的遮住他的难堪,她像对待山间狸猫般,指尖揉了揉他的发根,难得的乖顺,她如是想,一点点揉着,舒缓他紧绷的神经,至少她认为这样做是有用的。
在看不见光的地方,李崇晞眯了凤眸,抓着她的手,按在了胸口,胸膛中是他压抑不住的心跳。
“别怕。”她轻叹一声,用脸颊隔着丝丝缕缕的乌发碰了碰他的脸颊,微微仰着头,支撑起他沉重的头颅,几乎半个身子都要靠在她身上了,有些不忍的问道,“我还能接着说吗?”
“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发黏,听着像是在怕。
可只有李崇晞自己知道,他是的舌尖来回刮蹭着上颌,口齿中全是她的芬芳,在了然峰中,其实除了武功秘籍,还有些杂书,没人管,他背着人,在心潮澎湃的时候藏在树上,借着月光看完了。
也看到了自己心中的神光和渴望。
温臻嘏自然不知,她犹豫着开口,“我怀疑那群人和官府有勾结,你知道的,各地都热衷于给熵帝送美人,我想或许还有......男宠,他们都想借机一步登天也未可知。”她停了停,接着说,“现在朝中已经难见耿介之人,也难有忠臣良将,皆是结党钻营,不敢得罪上官的蝇营狗苟之徒。我想借着此事,制衡金陵官场,想挑起阉党和文官之间的矛盾,给金陵百姓争得片刻喘息之机。”
李崇晞抬眸,望着她清明如星子的眼,心绪晃动,“......师父想让我怎么做?”
她已然费神很久,一直在想能够对付阉党的办法,他们的强势不过是仗着自己更能接近天子,但他们手中没有多少实权,但凡行事需得与当地官府配合,只要能让两方撕破脸皮,但因着互相掣肘,阉党那嚣张的气焰便能消停些时日。
她拂开发丝,揪着他的耳朵耳语一番,看着他揉了揉发痒的耳廓,系好他里衣的带子,笑着道,“为师等你的好消息。”
李崇晞微仰下巴,让她把交领内外交叠,床榻中流动着丝丝缕缕的灯光,照亮了他优美的脖颈,他垂眸看着长指打结的人,沈吸一口,冒尖的喉结翻动,在长发中滑出一道隐晦弧线。
衣衫随着身体站定落在门外,他凌空卷起屋中的辟邪,关门离去前,看着坐在床榻上的人对他轻声启唇,“我等你回来。”
夜半离去后,过了两日,那拿鞭挑温臻嘏下颌的内监当街被应天府衙役杀害,隔天,随行的另外几个内监死于刑部官差之手,后一日,当街鞭打衙役被穿着太监服的人提刀刺死。
若是问缘由,只因百姓看见从那几个内监的深宅大院中,见到了被殴打致残的幼童,看见内监把抢来的女娘往州府后院送。
内监让官府交出行刺者,官府让内监交出杀害衙役和官差凶手,两相争执不休,百姓也加入进去,三方混战,水是越搅越浑,内监和官府的名声是越来越臭,最终,内监躲出了金陵城,官府忙着安抚民众,排出更多衙役带刀巡查,一时间治安倒是好了许多。
而同样离开金陵城的两人,李崇晞正与师父同骑一匹马,挥鞭北上,不久后就先在宣府城外的小镇落脚,等待合适的时机从军,从厮杀中争出军功。
只是两人之间,一旦有人用心地照顾另外一方,他们之间就会产生微妙的依赖联系,它有许多的发展方向,但温臻嘏似乎暂时忘记了李崇晞也是个知慕少艾的少年。
更不会想到他会对敬重的师长动了不可言说的心思。
情欲,起于情,融于欲,成于贪。
李崇晞不知他的心思还能克制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