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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射 ...

  •   射柳-下

      宣府城外的冬日总是阴沉沉的,清早的便像是要飘雪,灰蒙蒙的不见日头,到晌午日头也没有出来,明明是已经击退了一拨鞑靼,百姓还是不太敢出来,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能让人生生迷了眼睛,需得用布巾包住,可也是令人透不过气的厉害。

      到了下午酉时初,李崇晞终于得闲,从营帐中出来,带着人来逛夜间的集市,零零散散的百姓,吆喝声断断续续,牛车和叫卖声倒是声音响亮。

      他已经长得精武有力,背上带着长剑,连着小跑了几步,先帮人赶走了牛车,又回来护着人,“几个月没开了也不见人多,倒是便宜你我,先生你说是不是啊?”

      “这次你出来想买些什么?”温臻嘏张望了一些,不远处倒是有个汤饼摊子,“今日的风还是很大,买了东西回军营吃吧。”

      李崇晞却停在一个杂货摊子前,牵着人的手过来看。

      说是杂货摊子,摊面上倒也没有多少东西,其实就是个个都不相干,左边摆着一沓子纸钱、纸元宝,右边放着红绳系着的平安符、祈愿帖,那平安符的边缘已经褪色,被随意地放在中间,摊主是一个带着头巾头发灰白的半瞎老妇,在这人烟稀少的集市上格外辛酸。

      “来看看——”老妇看着那个被人挡住风沙,护在怀里的少年,眯了眯不太好的眼神,笑道,“年轻秀美的小娘子,俊后生啊,买个平安符送给你娘子保平安啊?”

      李崇晞在挑平安符的手指顿住。

      在军营中常年奔波的少年长得很快,兼之常常习武,少年的体格和被救回去时已然没有半点相同,结实宽阔的肩膀和坚韧的窄腰,如此护着温着嘏,她的身量只堪堪到他的肩膀,在宣府这几年,他一直对自己的长高很开心。

      温臻嘏面上罩着两层面巾,周身都裹在黑灰色的长袄中,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眉眼。李崇晞看看先生,这显然是男子的装扮,从没有人将先生认错过,但这老妇的话正戳中他不可言述的心思,当即脸上发胀,摆着手道,“不......是......他......”

      温臻嘏已经看了一遍,上面没有什么东西可买,转身朝着前面的面食摊子去了。

      李崇晞赶紧从怀里拿出几枚铜钱,接过一枚平安符,几步追了上去。

      他们还是在摊子边上吃了晚饭,风实在太大,拿回去也要凉了,又逛了一圈,天色已经黑透了。

      边疆的小镇在夜色下格外的寂静,土墙砖石砌成的房屋,房顶上堆放着干草,稍微有钱的才能用上毛毡,风吹着,带出簌簌的声音。

      在这里李崇晞过得最舒服,他身上已经有了不少的军功,虽然环境苦了些,但他已经可以护住先生,巡逻完回来,进来副帐就能看见有人等着他,是他最期待的样子。

      他送人进了里间,熟练的装好一个手炉,又往火炉里续了炭火准备往送进去,突然看见人站在窗口,在抬头望着外面的月色,紧接着温臻嘏掀开毡帘出去,望着东方偏南的星空。

      “冷不冷,先生?”

      人摇着头,笑了笑。

      李崇晞拿着手炉跟出去,停在她身后,只见远方的夜空中有一颗星很亮。

      这已经是初冬以来第五次了。

      从他们在宣府军营中安顿下来,先生好像有些着急,夜里给他讲兵法和文策,白天去营地的后山或者镇子上,如果不是后面的那份经他手呈上的屯田策,都督连他都要怀疑两人是不是敌军的探子,后来,先生往来便被在军中便都习以为常。

      因不见面容,常被忽略。

      大家都说军师是个神秘且古怪的人。

      李崇晞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想拿出来送给先生,但怕人生气想着再等等吧,等他当了将军后,他已经记不清先生第一次望星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多数时候,常望得也就最明亮的那个,先生不说,他也只能装作不太在意。

      这样的星,有什么好看的,他猜测是先生在这枯燥乏味的生活里生出的一点小小的喜好,他每次问起,温臻嘏总是看着他,笑着转移了话题。

      温臻嘏跟自己不同,或许是在思念亲人或者师伯吧,李崇晞想。

      她待人向来温润有礼,应该有个出身不错的家族,有爱她疼她的朋友亲属......

      那会不会还有指腹为婚的人,若是这样他要如何留住人,是不是连跟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先生?”

      温臻嘏没有回身。

      “天冷了,”李崇晞上前将手炉塞进她的袖中,想要拉着人往回走,“咱们进去吧。”

      温臻嘏猝然闭上了眼睛。

      仔细去看的话,她的表情有些凝重,阴影笼罩在秀丽的眉目上,微微蹙起,仿佛是草原上被风吹皱的青草波浪。

      “好。”温臻嘏顺着他的力道走。

      “......先生是在想谁吗?”

      温臻嘏摇了摇头,没有应他,坐在了长案后。

      擦肩错开的那一刻风将她的面巾卷落,轻轻触到少年深邃刚硬的面颊。李崇晞蓦地抓住人,嘴唇动了动,不知从何处涌上来的冲动,他舔了舔干涩的嘴角,

      “......先生......有一直在念着的人吗?”

      温臻嘏的手指正搭在毡帘上,闻言的动作中带着错愕。

      时间被透明的不知名物凝滞住,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放慢到无限长,周围的一切都在他的眼中变得模糊,只有对方的面无比清晰,似乎带着些萧索。

      温臻嘏笑了笑,掀开毡帘,转身进了营帐。

      那夜李崇晞睁着眼睛,望向头顶的虚空,耳边是边疆的风吹动惨败兵器的凄楚,和里间那人的轻缓而又绵长的呼吸。

      他从床上起来,绕过屏风,穿过两个营帐连在一起的那道厚厚的布帘,慢慢地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地上,注视黑暗中静静起伏的身体。

      营帐中十分简单,床还是他从后山亲手砍树搭制的,上边铺着张狼皮,早些时候温臻嘏身下铺着的是干草,把狼皮让给他,后来李崇晞在刚硬的汉子中一天天长大,也不知何时起了更加趋向于男人的情愫,忍耐的、迷失的,又充满了隐藏起来的占有欲和侵略感,仗着自己习武,硬是把狼皮给了温臻嘏。

      就像野兽的天性,守着自己的地盘和伴侣,充满了保护和防备。

      由于她魂魄不稳的原因,只要入睡便会很熟,李崇晞挑开了厚厚的棉帘,月光穿过绷着素绢的小窗,洒在她的脸颊上,连皮肤都萦绕着皎洁白润,宛若一捧雪。李崇晞相距一厘,用手指悄悄描绘着她的面颊,沉迷又细致,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年幼的时候,在他荒凉又孤寂的世界中,只有先生和他两个人,他曾经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到永远,直到他和先生生死同穴。

      后来他上了战场,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无法逆转的事,和无可奈何的别离。

      先生从没有谈论过自己的过往,可她懂得那么多,连师伯都对其爱护有加。

      她必然经历了更加丰富的世界,在外面的那个没有他的世界,真的没有人在等着她吗?真得没有她在念着的人吗?

      李崇晞迫切地想成为将军,这是一个他认为能拿得出手的官衔,可以让师说起时,至少能证明自己不比外面的人差。

      第二天的黎明,天边仍旧未亮时李崇晞便离开了军营,他在寒风吹过的枯草地上策马飞驰,与夜色向融的营帐在他身后变得十分渺小。

      直到三日后的阳光正好时他才回来,手里提着鞑靼人的脑袋,先去上交了军功,在进营帐门时,摸了摸腰间的马鞭,心情莫名地有些忐忑,“师......”

      温臻嘏直直地趴在长案上,手中拿着一册未完成的书卷,嘴边已经微微泛出了青白。

      李崇晞条件反射地握住她的手中,果然是寒毒发作,像冰川般透凉,他的动作惊动了昏睡的人。

      “先生?”李崇晞困惑。

      “......咳咳,无事。”温臻嘏收回手,却没有看他,将压在身下的一张布防图和星辰图烧成了灰烬。

      温臻嘏直挺挺地坐着,目光涣散又专属,仿佛透过面的空气,看向了更加亘古遥远的虚无,不知为何李崇晞看到这一幕,内心突然生出了一股难以描述又强烈的不安,或许是恐惧,或许是挽留,他按住温臻嘏的手骨,试探着输送内力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先生?”

      停了好半晌,温臻嘏这才回神,“......你回来了?”

      “又在看星辰了?”

      温臻嘏点点头,她的动作缓慢而平和,脸上除了白什么也看不出,只是额头上却布满了明显的细汗,“......你这是又去杀敌了?”

      李崇晞下意识抬手往怀里摸了摸,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变得十分笨拙,谨慎道,“鞑靼那里有许多漂亮的物件,想来先生没见过,所以带些回来——”

      若是在以往,温臻嘏肯定会接过去笑骂他不顾危险,后问他可有哪里受伤,但此刻她却是看都没看那些珠宝玉器,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突然道,“......事情起了一些变化,你我应该都没事。”

      李崇晞已经同她生活了很多年,朝夕相伴,最初年幼时的那几年甚至同榻而眠,他认为他们就像天地间相依为命的两只小兽,最是亲密无间,温臻嘏这一句话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拨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某种不详突然涌上心头。

      他瞬间变成了踟蹰学步的孩童,靠近的每一个动作都绷紧了神经,快挨到她身边时,背上的辟邪突然发出了震动的嗡鸣。

      李崇晞反手把它扔出去很远,紧盯着对方的眼睛,“我......我还有件东西给你......平安......”

      温臻嘏看着他摇了摇头,按住了他要出掏东西的手,失笑呓语般无声出一句话。

      李崇晞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几个字分明就是——你我牵扯过深——

      她似乎也很困惑,抚开他的手,起身离开,李崇晞不明所以地僵住,慌张地站在原地,低声喊了声,“先生!”

      温臻嘏不答,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里走,登时李崇晞亦步亦趋地跟上,见人落了棉帘,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外面。

      他轻声开口问了一句,“什么意思,那到底什么意思?”

      温臻嘏还是不答。

      少年身上粘着血,从暖阳正好站到了暮色四合,月光再次漫上来,他听见里面人的呼吸,眼睛里带着愤怒和彷徨,自小刻在骨子里被抛弃的绝望,在此时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电光火石间,他再次进去,指尖紧贴着脖颈上跳动的脉搏,心里想若是想让两人分开,那何不一起死,两人都别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偏执在意识中沉沦,那俊美无双的面上变得生冷无情,好像平日里的温顺谦恭都是假的,仿佛从内里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他又一次喊了一声,“先生?”

      温臻嘏迷糊地应了一声。

      李崇晞只觉得所有的冷意都褪去,紧接着他的眼眶一湿,泪水就打了枕边,低头看时那人仍旧还是熟睡,枕边已经被打湿,形成了一道道水痕,他顾不得身上的伤痕,颓然靠在床边,在她身边坐了整整一夜。

      当翌日清晨,有人小心地绕开他,将带着体温的棉被给他盖上时,李崇晞在人走后微微睁开眼,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他决定就这样纠缠下去,不管不顾,长长久久。

      这是李崇晞的第三场梦,醒来时,他的胸膛轻微起伏,继而喘息得越来越深,眼底似乎有某种震惊莫名、滑稽又难以言喻的感情相互交织,想让他陷进更加晦暗的深渊。

      “......这是不对的......”他道,缓慢地摇了摇头,像幽灵一样对着自己道,“这是我的梦,梦里的人不可能会是他。”

      “这一切都是我的私欲在作祟。”

      “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

      最后一日的射柳,是前两日的榜首一较高下。

      若是不出意外,今年曾达会以碾压的实力,击败世家子一举夺冠,这简单的就像走个流程,剩下的时间就是天子给他举办的庆贺酒宴,连着内阁、六部九卿,大家聚在一起,正好可以联络联络感情。

      铜锣声响起,偏偏就是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内监吊着嗓子的声音,昭示了来人的身份,“——太后娘娘驾到!”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夏吉已经率先一步安排起来,指挥着小内侍搬来了座椅、搭好了凤架,遮阳、冰鉴、羽扇一应俱全。

      张定真扶着雍容华贵的张太后登上高台,坐在铺着明黄凤纹的薄棉湘妃竹玫瑰椅上,往她身后塞了一个万寿纹方枕,她接受了朝臣以及各位官眷的跪拜,点了点头道,“——都平身吧。”

      镶嵌着大红宝石的护指,缓缓地转着缠绕在掌心的红漆佛珠,无视身旁天子的注视,抬手往骑射场中指了指,众人只听见太后高声道,“哀家体弱力微,在宫中养了段日子,今儿好不容易出来,理应松快松快,只看场上的两位比赛有甚稀奇,还有曾尚书是文官有什么资格代替武将?又有什么脸欺负世家小辈?”

      温臻嘏听了心里一咯噔,真是来者不善,张太后显然是不想让曾达夺了射柳的风头。

      “娘娘想如何?”自她一开口,李崇晞就知道张太后不会让他的人得了好处。

      张太后望着京师中的这些名门望族、皇亲国戚,长长叹了口气,终于放缓了语气,“天子何必对哀家有这样大的敌意,你我再生分,我也是你的伯母,这种亲情是推脱不开的,你我产生分歧,没的让外人占了好处。圣上应该哄着哀家开心才是正经。”

      “今儿依着我看这规矩就改改,曾大人勉强归到世家子那边,武将自成一队,每队选出拔尖的五个人,两队比一比吧。”

      李崇晞没有立即回答,这听上去是热闹了,但是世家子都是年轻的子孙辈,对上武将本就不堪一击,这种比法就是武将在压着曾达打,让他若想赢就得一挑五,是何其不公。

      半晌他终于开口了,却是望着张太后手上的佛珠说了句佛偈,悠悠道,“兰蕊早凋,缘尽别离;仗此佛力,接引芳魂。太后娘娘常年给长公主念佛,应按这佛语中所说的那样安心攒佛力为上,积些善行为好。”

      张太后霍然起身,上前站定在李崇晞面前,一双美目充满压迫感地直直逼视着李崇晞的双眼,“当了两年天子就敢指摘哀家了,就忘了当初你能进太极门,登奉天殿可是我点的头,在初初临朝时哀家陪着你登朝,根基不稳,可是哀家在旁陪着天子共同处理的朝政。”

      “......”

      “即便你忘了,还从哀家手中分走了权力,我也没忘祖训扶持你,帮你铲除了阉党、国师,完成了权力更替,获得了百姓的臣服!”

      每一个字都在朝堂中久久回荡,李崇晞终于不可置信地眯起了眼眸,执意盯住张太后浓妆艳丽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瞳孔直直看到她的大脑中去。

      “你用兵部尚书的案子往哀家身上泼的脏水,难道哀家每天除了吃斋念佛,就是在佛堂中看着年华老去,让哀家落到这种境地里,你这个当天子就能开心,能落着好吗?”

      “自然不能,天子何苦处处为难哀家,你我心意相悖,会让朝中权臣钻了空子,这样的糊涂事儿可做不得。”

      张太后的声音振聋发聩,“哀家不过是想看场精彩的射柳,如今这点子乐趣天子也不能允吗,哀家着实不认你背上不敬长辈,不尊太后的名声,今儿这就依着哀家的意思办吧。”

      李崇晞猝然闭上了眼睛,他吧自己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来。张太后见他不语,反而更进一步,直接站在天子面前,开始发号施令,用戴在手上的护指点了点场上,“天子还是尊敬哀家的,场上的内宦还在等什么,赶紧选好了人,敲锣开始吧。”

      皇家亲情最是淡薄,有几个天子会顾念自己兄妹,且不说张太后还是个外戚,但她先将话说了出来,若李崇晞再反驳,搞不好两人就会当场吵闹起来,场中有很多宗族耆老,恐怕会站在张太后一方,不会让李崇晞好过。

      “......姑母,”张定真上前扶回了张太后,“表哥心里念着姑母的好呢,回头代表哥去皇觉寺给长公主添上丰厚的香油钱,供奉上百盏长明灯,咱们是一家人呢,您大人有大量,不好和我们小辈计较。”

      “好好好。”张太后脸上有了笑。

      场上的朝臣倒是还等面不改色的挺坐着,但没见过这种场面上世家公子、小姐、命妇,尤其是侍奉过熵帝的婉娘,此时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两股战战,恐怕张太后一张嘴就要像碾死蚂蚁般,轻飘飘要了他们的命。

      夏吉赶紧命酒宴上的歌舞先上来,丝竹歌舞、管箫钟鸣,还送上了清甜的美酒,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已经消弭。

      郑小公爷往椅子上一瘫,“完了,我昨夜高兴了一宿,真是乐极生悲了......”

      不过是一场赛事,崔景倒是不甚在意。

      温臻嘏有些狐疑地眯起了眼睛,似乎想从张太后细枝末节的表情中看出什么。

      她倾身过去,找郑小公爷小声蛐蛐,“这样下去,曾达必败,你还想支持他赢不?”

      郑小公爷看了看上头的那两位,“从西苑讲学开始,郑家就站在天子一边儿,眼下已经不是曾达能不能赢的事儿了,曾达代表着天子,若是输了,长了对方的气焰,我们往后在西苑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他们骑的马是不是太常寺供应的,等会他们去挑马,你让国公爷让人把马都拉出来。传信给曾达上半场用下等马,下半场用最好的上等马。”

      郑小公爷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我没猜错,张太后那边会有裴家的人,他们会和昨日一样用普通的马。”温臻嘏抓了一把瓜子,想到昨夜那少年的话,停了停,“若是在这场夺权中,让张太后赢了,我们怕像个人活着都难,所以这场势必不能让张太后赢。”

      她本来就瘦弱,这样手肘撑在桌子上,肩膀上只见嶙峋的瘦骨,目光充满着意味深长,

      “有时一招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大权旁落的结果你比我清楚,这比赛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能从马上动手,只需要像昨日那样给曾达传个话,别用国公府的人,他会明白怎么做。”

      郑小公爷终于从她这眼神中明白过来,嘴巴张了张,半晌才缓慢开了口,“......上半场他们松了心神,必然不会使出全力;下半场他们想使出全力,但马匹跟不上,世家子都憋着气,被激发出了血性,借着马匹的优势,双方存在能打个平手的可能。”

      他张了张口,轻声问,“......你还想着撇开国公府呢......”

      温臻嘏在桌子下,踢了踢他,“还不快去,等会晚了,马都挑好了。”

      *

      高台上的宝座旁边,夏吉在旁边给天子打扇,张太后时不时地扫过来一眼,一般人这时候可能都直接跪下去了,但李崇晞大刀阔斧坐得纹丝不动,良久才从外场的看台上收了视线。

      深深凝望着那人,当他看见对方的小动作时,端坐的身姿还是僵了僵,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情绪在隐约拉扯。

      李崇晞闭了闭眼,终还是移开了眼眸。

      这会儿郑小公爷身边的常随出去捧着一碟子水桃回来,那人眉开眼笑地吃了一颗,他便知道,张太后的如意算盘不会那样顺利。

      等铜锣声再起。

      急促的马蹄声、弓箭的铮鸣声、鹁鸽的惊飞声不断。

      裴家父子更是一马当先。

      张太后不由侧目,“曾达水平如何?”

      “不值一提,”李崇晞漫不经心道,吩咐夏吉拿来了金石弓箭,“若是他受伤或者落马,朕就亲自替他上场。”

      上半场没有人将曾达放在眼里,数十名鹁鸽从柳林中惊飞,转瞬就拉开了差距,很快顺着马匹望去,里面已经看不见踪影。

      张太后双手的护指交叠放在双膝上,看着指挥着世家子在场上捡漏的曾达,微微一挑眉,“......真是不值一提。”

      张定真捧了盏玫瑰冰酥酪,上边铺满了各种百果,走了过来,在经过夏吉时被截胡,当着她的面用银针试了试,才送到了天子的手边,天子瞥了眼,没有说话,夏吉便不动声色地挪开了,顺便放着盏桃子,占住了位置,让张定真不会再往这里送东西。

      上半场比得没有什么悬念,下半场就在比分越追越近时,曾达的马匹受了惊,疯狂地往柳林中跑,最后曾达不得不弃马,对着高台上的天子拱了拱手,沮丧地退了场。

      天子淡淡道,“换朕上场,太后娘娘可能应允?”

      张太后倒是慢悠悠地喝杯茶,见场上的比分已经不可能追回来,这才点头,“可不要输得太难看。”

      与此同时,观台上的温臻嘏也紧紧盯住了那道明黄的身影,他站在围栏的高杆上,那杆子三四人都难以合力抱住,天子站在两人高的杆顶,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苍劲有力的手臂挽弓射箭,直直挺立在广阔的苍穹之下。

      突然前排的人群中爆发出了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她抬眸远眺,那木矢出如流星,清响声不断。

      只见柳林间不知何时已经断了数条柳枝,数十个断柳上带着明黄的色彩,正在持续不断地掉落,像房檐下滴落的雨帘,接着又是几箭,呼啸而去,柳林中簌簌坠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转瞬就让人看得应接不暇!

      监管看着滴漏,忙敲响了铜锣,“——时间到!”

      众人纷纷愕然惊立,只见内侍抱着数百根断柳在射场齐刷刷摆出了一条道来,李崇晞身子未动,只觉着真是通体的畅快,向众人抱了抱拳,含笑跃下了高杆。

      足足过了一炷香,监官再次敲响了铜锣,

      “数量平,但世家这边的断柳更多,故世家胜!”

      一时众人怔愣,待回过神来,满场立刻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和赞叹,包括在场的武将。

      “就是圣上在最后力挽狂澜!”

      “未上马就仅凭内力运转,这是何等的功力!”

      “传言圣上在辽东时,曾经孤身一人深入敌营取得鞑靼首级,没想到竟是这样俊的功夫!传言诚不欺我啊!”

      天子猛地举起了手里的金石弓,继而将它扔向了那群武将,“尔等也上来试试,让朕看看尔等的臂力!”

      然而张太后已经阻拦不得,微微一笑道,“夏吉公公难道还不将哀家的暖玉紫檀珠串发下去?”

      但是这会儿,众人们的声音压住了她的命令,这可怪不得夏吉空耳,天子带着人下去,和武将们在赛场上较量一番,直接变成了军中的教场。

      世家小姐们也挤到了前排,看清了天子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一时也欢呼起来,眼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兴奋和激动。

      天子手中的柳枝一紧,就抽在了五军中的武将身上,只见他缓慢地望向了场上拉起过弓箭的人,明明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在还带着几分和气,但每一个音都裹挟着打在面上的气劲,一字一句利如刀刃,

      “怎么,都是没吃早饭来的,连金石弓都拉不开?若是鞑靼进犯,各位就打算用这样的身手保君护国,不会是想让朕保护诸君吧?”

      这里面人数最多的就是五军都督的人,都在裴家父子手下做事,他们掌管着京师中的军权,按理说比其他各处的武将身手已经厉害很多,但仍旧不是天子的对手。

      “朕护过边疆百姓,护过身后的兵士,尔等也可站在朕身后,朕一样会护住你们,因为你们同样是朕的子民。”

      刚刚和天子交过手的,此刻内心的震惊和羞愧难言,一时都僵直着,没有什么反应。

      与此同时,一道风声从天子手中挥出,那速度简直眨眼都赶不上,瞬间裴家父子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紧,随后厉风打在了旁边的柳树上,树干上被削下来了一截树皮。

      武将们骇然,猛地站直身子,听着天子的教诲。

      李崇晞若有似无地甩着手里的柳枝,笑道,“诸君若是皆是由朕保护,岂不是太过于无能了些?”

      他旁若无人地一个个走过去,众人们在他身侧本能地想避开,只见天子头也不回地笑道,“尔等在这富贵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忘了鞑靼的势力,就算刀架在脖子上,还以为是在太平盛世、歌舞升平,尔等应该能站出来,去看看边疆、去看看草原,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对手。”

      裴侯爷颤着声音问,“圣上......是什么意思?”

      李崇晞站定在他面前,“武将是刀枪中搏杀出来的军功,”他轻轻抬臂,手腕侧翻,手里的柳枝瞬间成剑,飞出开天辟地的力量,重重插进了一颗柳树的枝干。

      轰隆——

      柳树被拦腰折断。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瞪目中,缓缓道,“这才是尔等的战场,朕听闻鞑靼有刀枪不入的勇士,如何!真到了对上的那一天,你们可有人去战!”

      “若那时无人应战!尔等才算是辱没了祖宗国法!妇人的心机算计可保不得尔等的性命!”

      武将们霍然跪在了地上。

      ......

      随后天子与朝臣共宴,张太后自然不能走,她与命妇们坐在一起,并没有看见裴荣珊戴上她赏赐的暖玉紫檀珠串。

      宴席时,几番推杯换盏,天子出来醒酒时,在廊庑的转角,白玉石的栏杆上,看见了那人。

      那处是个风口,刚巧灭了一盏宫灯,将她的身影朦胧在昏暗中,只见她双手撑在栏杆,仰望着夜幕,虽然面上带着红晕,显出了往日里看不到的漂亮,嘴角上扬显出一种重担卸下的轻松,整个人的神情隐隐透出一丝向往。

      他吸了一口气,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个相似的月色和仰望星空的黑灰棉袍。

      与他梦中人的悲怆全然不同。

      半晌后,转角处响起了脚步声,李崇晞手指在暗银蟒纹的宽袖中,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数次,直到那人的袍角消失在长廊的镜头,他没有追上去。

      刀刻斧劈般的脸上带着冷峻,若是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神中,带着被压制的疯狂。

      “圣上......”夏吉出来找人,看见黑暗中站了一个人,顿时被吓了一跳,等他提着宫灯靠近,才发现竟是天子,好在他反应快,小心地躬身站在了原地。

      李崇晞深深吸了口气,就像是要将某种强烈的情绪压制下去,任由夜风吹散了酒意。

      他想,他在梦里叫着的都是先生,一切都是先入为主,将先生的影子带入了自己的梦境,勾画虚无的人物。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转身去了与那人相反的方向。

      暖阁中香烟缭绕,李崇晞听着沈羽的传信,猜出了事情的原委。

      “曾尚书说有人往他手里送了纸条,让他调换骑马的顺序。”

      “太后娘娘有失偏颇,裴家赏赐了暖玉紫檀珠串,剩下的人均赏了彩帛和玉器。”

      白烟中勾勒出的人形渐渐消弭。

      继而,李崇晞沙哑道,“派人去辽东,找一个与朕常年相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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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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