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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在 ...

  •   在崔景的脸上又见了喜色,在两人又同在翰林院当值,在没有人找她麻烦的日子里,温臻嘏答应了郑小公爷五月上旬的宴请,当然她身边多了一个神出鬼没的仆从——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沈羽。

      温臻嘏着实没想到天子会派他来‘保护’自己。

      太.祖帝在位时设立了北镇抚司,北镇抚司是由锦衣卫统领,负责侦查百官,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每日定期向宫中行文绘图禀报,有时帝王来了兴致,传令官员到泰熙宫,甚至当朝也会发问某位官员某日某时是不是去了另外一位重臣家中饮酒,两人是否交谈了军中大事,等到第二日,再去上朝就会发现,你的两位同僚已经不见了,因此那时百官私下里往来都很谨慎,不谈朝政,不谈国事,不喝酒不送礼,当真是君子之交,结朋营党的情况甚少存在,更不要说官蠹盘踞、民心离散,那时的朝堂内外还是一派清明的。

      后面历经几帝,虽说是稍有懈怠,但皇权仍旧是把控在天子手里。

      等到熵帝时,则是大大的不同,由于他需要官员暗中相互勾连,好利于自己行事,便大大削减了北镇抚司的权势,动辄便寻了罪名废除锦衣卫,好在当时的指挥使也不是个傻的,琢磨出帝王心思后,便令手下低调行事,收集情报的主要工作几乎形同虚设,此时,熵帝将宦官安插了进去,他们能时常面见帝王,并极度媚主,极度钻营帝王内帷之事,很快权势发生转移,司礼监同时形成,参与朝中掌印、秉笔,乃至奏折批注,宦官有了千岁之势,联同张太后打压锦衣卫是必然,一时之间北镇抚司也是血流成河、惨绝人寰。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李崇晞继位,以东汉亡于宦官专权为鉴,亲手斩杀了司礼监掌印兼锦衣卫指挥使的大监,以及大批阉党,司礼监可谓名存实亡,天子趁机往北镇抚司安插进了一批江湖人,与残留的阉党势力抗衡,但由于张太后不放权,最初更多的扮演了衙役的角色,干得更多的是围府抄家、行刑斩首的活儿。

      不过好歹锦衣卫是天子的人,所以上次抓兵部尚书时,她才会求到此处。

      这日,温臻嘏上值时,抬眼看见沈羽,正红的曳撒,后腰处别着两柄长剑,身侧带着绣春刀,跟着她时行走的脚步落地无声,人总是向能原地消失又瞬间出现般,吓她一跳,他身上指挥使的官服是正三品,换而言之,他已经成为了北镇抚司的最高上官。

      这才过了多长时间,不过一月有余,她不禁想难道天子已经收拢了锦衣卫,如此之快怕不是用武力镇压的吧,她大约有了猜测,但也不敢多问。

      只是朝臣不是天子想杀就能杀的,那样只会落得一个滥杀残暴的名声,授了张太后把柄,也非明君所为。

      一路上,温臻嘏还没走进翰林院这位指挥使大人便没了踪影,下值时,仍旧不见人,直到她和崔景进了郑小公爷摆的酒席,才在酒楼门口看见人,换成一仆人打扮,进了雅间,就站在门口,让郑小公爷还以为他是酒楼的伙计。

      崔景也狐疑地瞧着她。

      “咳咳,我不放心婉娘,临时找来的帮手,他一会儿就走、一会就走。”温臻嘏吃了两口菜,转移了话题,她望着郑小公爷,“恭喜恭喜,那日没能给你放上鞭炮,回头我补一副画送你,可行?”

      “好说,好说。”郑小公爷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时十分好说话,他招来伙计又添了几个重菜,笑着说,“小爷殿试已过,不久和两位就是同僚了,以后还要请两位多多关照。”

      温臻嘏斜看了他一眼,“这可不像你,也不知当初是谁对翰林院的官职颇为瞧不上眼。”

      “我、我那不是被张国舅那狗奴气着了吗,你不要和我一般见识,”郑小公爷闷了一口酒,“官是小了些,但总比我爹太常寺马务的官职好听,能施展小爷的一腔热血。”

      “最后这句不错。”两人碰了碰酒盏,带着一笑泯恩仇的豪气。

      郑小公爷招呼着两人吃菜,“糟蒸白鱼,这是从运河上运来的南方鲜鱼,那掌柜的告诉我到后厨时,鱼都是活的,我让他早早就准备了,里面加了酒酿香糟,入口甘甜,快尝尝鲜,明日你们休沐,今儿咱们慢慢吃。”

      他见两人吃了那鱼,接着道,“后边还有胭脂鸭脯、牛乳蒸鸽子、鸡茸笋片,新摘的樱桃、白杏与甜酒蒸酥酪,精巧雅致的很,都不要同小爷我客气。”

      崔景站起来拱手道谢,“家母的病有劳小公爷费心了。”

      “这客气什么,温兄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句话的事儿,所幸国公府上的府医是从祖上就跟着的,与外面的庸医不同,手里有几分本事,没有丢国公府的脸。”郑小公爷并不在意。殊不知他这样的百年世家就算是落魄了也非寻常百姓可比,何况那些手中有权势的功勋呢。

      崔景没有多言,他也没有什么送得出手的东西,只坐在一旁静静地用菜。

      在这种救治母亲对崔景极为重要的事上,他求得太过艰难,也几欲放弃,于勋贵却是轻而易举,温臻嘏怕崔景心里有落差,便起身为他斟满酒,连着小公爷一起,诚心诚意地庆祝三人的友谊,和以后能一起共勉的同僚生涯。崔景和郑小公爷也跟着她一饮而尽,三人之间的气氛犹如相见恨晚的挚友。

      “我就是看张国舅的那条狗不顺眼,”郑小公爷吃了口顺滑的鸽子肉,“整天把人吃的东西喂给一个畜牲,养得尊贵无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府上多了一个儿子。”

      温臻嘏看了眼门口,见沈羽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又看了一眼崔景,见他眼中带着困惑和不解,便解释道,“我与郑小公爷那日见国公府上的仆人以牛乳饲犬,这着实是财大气粗了些。”

      她言辞中很委婉,恐隔墙有耳。

      崔景难掩震惊道,“牛乳,滋养珍物也以饲犬彘,何其奢纵无度,何其悖哉!”

      两人又听郑小公爷阴阳怪气地损起了张国舅,身份低微不好搭话只能低头吃菜,每个都夹了一遍,才听那边止住话头。因着两人是温臻嘏的友人,但两人又很是不熟,温臻嘏只能在中间做调和,将话头往崔景身上引,不然以崔景惜字如金、平日不多闲谈的性格,这席面上怕不是要冷场。

      “崔婶那边还缺些什么?要不要我送些东西过去?”

      “家母的病全仰仗郑国公家的府医,已经改善不少,好在近来已不咳血,等再养上些日子就能起身下床了。药材都是府医一应带来的,还送了好些温补之物,处处细心,家里没有什么缺的。”崔景说着起身对郑小公爷施礼深拜,言辞感激。

      郑小公爷笑着摆手。

      温臻嘏拉着人坐下,看着对面喝酒的人道,“国公府上下只有他一幼子在家,他大哥外放留任,国公爷只有崔夫人一房正妻,且崔家是山东临清商贾长女,国公府家大业大是不会在意这些东西的,你安心用着就是。”

      “你知道的倒清楚。”郑小公爷凑过来,碰她的酒杯。

      “毕竟是京城四大世家,这有什么不好打听的。”温臻嘏闲时会去茶肆听听市井间的传言,关于世家的家事、妻妾、子嗣传得最盛,也大半都是真的。

      酒楼掌柜知道是郑小公爷宴请好友,很是有个眉眼高低,不多时就送来了两个弹曲唱调的乐伶,抹胸罗裙,肩垂披帛,很快便雅间中便响起了琵琶声,以及团扇半遮面下软糯婉转的江南调子。

      “是《游园惊梦》?”温臻嘏心中一惊,这是中州韵,掺姑苏音,唱的是金陵一带的昆腔。

      “嘿,你这状元郎知道的真不少呐。”郑小公爷搡了搡她的肩膀,揶揄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纨绔子弟晓得,你们这群人只会吊书袋,毕竟这些世俗情爱在京中只是后宅玩乐,难登大雅之堂。”

      温臻嘏一眼瞪过去,给自己盛了碗鲜美的鸽子汤,望着乳白飘着油花的汤面,不由得想起那初下山时师徒两人在金陵吃的鲜肉小馄饨,有些物是人非之感慨,连吃了两碗妥帖了自己的胃,才云淡风轻地解释道,“《牡丹亭》还是看过的,学学里面的词韵,看看那些落榜之人在江南的秦楼楚馆填词写诗,找找南朝遗落的风骨。”

      郑小公爷一下子凑过来,“找到吗?”

      温臻嘏摇头,熵帝时文人们宁愿花楼戏园消磨时光也不愿参加科举,在文官死谏无果后很多人愤然辞官,窝在江南的温柔乡里纸醉金迷,借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抒发心中苦闷。

      听闻郑小公爷如此感兴趣,她不免想到一些传闻,有关于郑家大公子端方持重的风骨。

      说郑国公家风和睦,尤其是对当家主母并没有格外的要求,不要求什么门当户对,这是因为国公夫人在危难之际救过郑国公,后来国公家的大公子便与普通百姓家的女子订下婚约,只等三年外任期满被调回京师后,两人便在京中成婚,可是比大公子先归来的是那女子的死讯。两人情投意合,大公子实难接受佳人离世的噩耗,便一封折子递到御前,愿辞去世袭爵位,只求带那女子棺椁回乡。市井闻之,莫不惊叹。

      南朝信奉儒学,信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信奉妇以夫为天,在宗族中礼法更是森然,当家主母侍奉公婆、送良妾美妻是常规操作,若不孝不贞有了被人指摘的污点,便可骂之打之,罚之休之,甚者要沉塘以正家风。郑家大公子这样的情意可谓世间罕见,简直是上天开了眼,才能见到这百年难遇的情痴。

      他也因不离不弃,重情重义,被百姓津津乐道。

      此时,那女子正好唱到了《游园惊梦》中最经典的水磨调——

      “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郑小公爷显然也是想到这事儿,手里提溜着个酒壶独饮,温臻嘏见此忙让那乐伶换了曲调,而后拿走了他手里的酒壶,去门口的小火炉上取来温热的果子饮,里面掺了醒酒汤。

      “小公爷可是想兄长了,说来我还听过大公子的事迹,他在吴县是个难得的好官儿,想来是国公爷教导有方,你们郑家才能出来这样的人物,此番你也要入仕途,又是自己考出来的功名,咱不比张家、裴家差到哪里去,你快尝尝这饮子,凉了可就要发酸了。”她宽慰一番,示意对方饮用,又打趣道,“若是小公爷醉醺醺归家,国公爷可要数落我的不是。”

      同时也斟了一碗给崔景送去,“你有母亲在家要照看,也是不能饮醉的。”

      郑小公爷喝两口,收了收情绪,开始为他爹正名,“我父亲是那小气的人么?我今夜要不醉不归。”

      温臻嘏争不过他,便由着人去了,总归不是个借酒消愁的就好。

      劝说不成还被拉着一起,等酒楼掌柜后知后觉乐伶唱了《游园惊梦》,亲自上来赔罪时,三人已经推杯换盏了一轮。

      掌柜的便使伙计送来了紫檀双路局,一旁立铜壶,还准备了筹令,只等着能哄得郑小公爷高兴。

      旁边的乐伶已然换了调子为他们游戏助兴。

      一进五月,南朝上下皆有射柳的习俗,因太.祖帝南征北战打下南朝,尤其注重骑射,便命令每年端午前后皇家、勋戚、边镇比射柳来检阅骑射游艺,逐渐民间也流行起来。

      郑小公爷果不其然就选择了与射柳相仿的投壶,不过这酒楼里的是竹矢,约有二尺八寸。

      他撸着袖子拉温臻嘏站起来,两人站在二矢半之外,“来来来,咱俩比一比!”

      说着拿起案边散放的竹矢,摇晃两下这才站定了,抬手朝那细颈双贯耳的铜壶中投,温臻嘏倒是眉目清明,只在眼尾处带着些泛红,帮着他几数,

      “一、二。”

      “......”

      “......五!”

      十之中五?!郑小公爷不服自己竟然是这种战绩,但也只能退下换温臻嘏来,严谨地盯着她,好似这样能找回场子。

      她挽起袖子,剑眉一挑,铮然一响擦边打在紫檀底座上,随后又是几下,皆是撞在贯耳上被弹开。

      郑小公爷拍手叫好,“双海,快斟满这一海碗的青竹酿!”等着喝酒吧状元郎!

      温臻嘏甩甩手腕,乌色的眸子里凝起几分认真,望着那窄小的圆口,等铮鸣声再起,竹矢已然正中壶腹,随后接下来的几支便不再失手。

      崔景取出拿在手里数了数,轻咳一声道,“六支。”

      温臻嘏取过那青瓷海碗,“小公爷请吧。”小样儿。

      郑小公爷哀嚎一声,倒也是愿赌服输,抬起手一口闷了,骨子里被带出来几分豪气,把碗掷在案边的细毯上,大喊一声,“再来!”

      显然是有些上头了,双海小跑过去整理好了散放的竹矢,悄悄往前边挪近了几分,只当是另外两人没发现。

      站在旁边的崔景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先前有些卑微与难平的情绪,在这一刻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这些贵公子们都这样明目张胆的作弊吗?

      回想着他确实没有机会参加这种酒宴,更见识不到这些东西,偶有耳闻也是一笑过之,没有放在心上,哪会想到双海竟是熟练如斯!这才刚刚开始呐,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铜壶在不动声色中,在几双眼睛注视之下,挪到了郑小公爷的脚边。

      “公子,这回你可不能再输了。”双海认命地拿着竹矢,将半个身子都挨着温臻嘏的人扶正,转头苦笑道,“温大人您高抬贵手,这样下去,大家今晚都别想回去了。”

      这哪里还有半分文人聚会样子,难道不是在哄人玩儿吗?

      郑小公爷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将人推开,他在这醉酒之中,唯一能记住的就是自己输给了温臻嘏,连连战败,脑海中不断想着再战一局。

      铛、铛铛......

      “一......三、四!”

      郑小公爷双眼重影之中,蒙蒙地看见对方给自己拱手道,“恭喜小公爷,此番是在下输了。”

      郑小公爷看着人喝了一碗酒,把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崔景身上。

      “来,崔景你上!小爷还能再战!”

      崔景不由得望向扶住他的双海,微微愣了愣,还有再比的必要么?

      温臻嘏退下场,低声道,“不要同一个醉鬼计较,一会儿再点几个果子,给崔婶拿家去。”

      她说这话没防着人,惹得屋中的三人都看过来。

      她两手一摊,“我也是个醉鬼,莫要同我计较。”转身命伙计送来两碟子鲜桃,“记在小公爷账上。”

      “好嘞!”伙计乐呵呵地走了。

      温臻嘏咬了两口,嘴里嘟囔一声,“没有张裕家的好吃。”

      郑小公爷这会儿又断片了,更反应不过来她说了什么,只见人吃得美味,让双海取来一个,拿着手里啃着,让崔景先开始。

      崔景向来没有太多表情的脸抽了抽,张了张口,到最后也挽起袖子,学着温臻嘏的样子,低头投壶,但是没有放水,让郑小公爷吃了些苦头。

      最后还是温臻嘏等不了了,便用手肘碰了碰他,令他失了竹矢。

      谁知郑小公爷还是不肯走,盛了碗饮子喝着,不多时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软榻上,半醉半醒的。

      温臻嘏和崔景也不好催,便临窗坐着闲话几句。

      “我听说张裕已经居家搬离京城了,上至家生子老仆,下至洒扫贱奴,都离开了京城,他曾借给我些银钱,我得了俸禄想先还上一部分,那日见他家中已门楣凋敝,看上去像是遭了大难。”崔景想两人本就是约着要去的,如此便也是不必了。

      温臻嘏皱眉想了想,颇为不解,“他家几代经商,手中有钱无权,好不容易拿银子捐出来的贡生,得幸进了翰林院,和他同僚从没见他和谁红过脸,怎么就会突然遭了大难?莫不是从前的仇家?”

      崔景也是不知,只道,“听旁边的邻里说锦衣卫好像进过他家,倒不是抄家,但也从里面抬出了好几个红木大箱,贴着封条,很是骇人。”

      “锦衣卫?”温臻嘏那点子醉意立刻被惊得尽数散尽,扶着窗棂坐直了身子,锦衣卫是天子的人,张裕怎么会惹上天子?还是收到了其他事情的牵连?

      崔景见她这样子,也是绷紧了神经,两人又聊了几件张裕的小事,心里都觉得他并不是能得罪权贵的性子,见了谁都笑,还会给大家带好吃的瓜果,真是改善了翰林院公厨的伙食。

      两人苦思冥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是没有得出结论,只能上值时更加小心些,尽量不要让自己犯错,最后温臻嘏心里决定得了空,她还是要去张家一趟,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她如此想着就端着饮子喝了几口,手里的碗还没落落桌,就听见郑小公爷又来一声哀嚎,与前次不同,声音中带着哭腔,抹着眼泪,绊着步子走过来——

      “温兄呐、温兄......”

      温臻嘏莫名地望着他这样,怎么像是在给自己哭丧?她转头望着双海。

      谁知双海也是抬袖擦泪,拉着他家公子的袖子喊,“公子再等等,说不定什么时候大公子就能回来了。”

      两个人在她身边哭得像个稚童,真是不拿她当外人。

      温臻嘏木木地听了半晌,将饮子放远了些,顺手那个水蜜桃在手里啃着,任着两人像话赶话似地哭诉,郑小公爷没了他大哥,心里有很多苦啊,瘦弱的肩膀承受了太多的疼爱和期望,他父亲逼着他念书,冬天严寒生冻疮、夏天天热长痱子,那时连着小厮也要跟着他一起,撤去了火炉冰鉴,好让他醒神......

      “真是头悬梁锥刺股呐!”双海抹了一把心酸泪。

      温臻嘏算是明白了,郑小公爷一醉酒就会闹上这么一出,难怪双海见着人有了醉意就开始哄着,只是小公爷这样在她和崔景面前是不是有些过于‘卖惨’了......

      她有些无语,揉了揉被震得发疼的耳朵。

      “温兄,你是不知道呐,你看看我这手,哪里还有个世家贵公子的样子,粗糙的都快赶上你了。”

      温臻嘏捏了捏手里桃子,真想扔过去。

      “父亲成天数落我不争气,还是你慧眼识珠能发现我是个能报效朝廷的......天可怜见的!我算是熬到头了,可我还是盼着我大哥呐,有他在,他旁征博引、才华横溢,最能讨父亲母亲欢心,他们就顾不上我了,当初说查清楚了那女子的死因就回来,大哥他骗我!”

      “那女子怎么死的?”

      “嗝,就是冬日里失足落进护城河里溺死的呀,捞上来都飘出京城十里开外了。被河中怪石碰撞的各种青紫、伤疤,捞上来时已经没有了人的样子,顺天府衙役上门来问,要不是手骨上有国公府的玉佩,我母亲都不敢认,后来还是我哥认定了,人确实是死了。”郑小公爷像回光返照般,清醒了一瞬,也不知是印象深刻,还是被吓到,抱着双海又开始哭。

      温臻嘏招来伙计,好心地要了碗百合水加了些花蜜,亲接过来,只见里面透光的白瓷盏中柔光点点,“消停些吧,安安神,回家去睡个好觉。”并像打发稚子般在他手里塞了颗饴糖。

      郑小公爷觑了一眼,“这是什么?”

      “甜甜嘴,心里就不苦了。”她看着人像是没见过,翻来覆去的盯着,“花得我的俸禄,你吃不吃?不吃我带回去给婉娘。”

      郑小公爷倒是把她手里的一包都抢去,安静顺从了几分。

      她看着人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心里还想问问有关那女子的事,但不好拉着崔景一起,便让其先离开,应承自己会送郑小公爷回去。

      双海也吃了颗饴糖,和他家主子一起靠在桌几边傻乐。

      她看了两人一眼,用碗底敲了敲桌面,“那女子死在京城,你家大公子为何去吴县查?”

      双海看着她一副严肃的样子,好像是衙门里的官老爷,无端有着几分威严,心里也跟着一紧,就两三口吞了饴糖,想要好生答话。

      “就着水,别噎着。”温臻嘏的动作里带着恩威并施的意味。

      奈何双海受了国公爷和他家公子影响,对她也是有着极好的印象,听闻这样一句,竟然心里感动,抬袖擦了擦眼角。

      “这原本是不好开口,只是小的说的了怕污了温大人的耳。”

      “无碍,你说。”

      温臻嘏给自己斟了盏茶。

      “那女子生于吴县,长于吴县,后因吴县县令欲将她掳来上献给州府的某位大人,她才匆匆逃离,只能离开湖州,一路逃亡来了京师,因有一双制墨的手艺,便留在了砚台铺子里,正巧大公子是个识货的,就常去那处买笔墨纸砚,这样一来二去也就熟识了,但国公爷家的嫡长子普通百姓哪敢高攀,那女子只有一心避让的份儿。”

      双海说到此处,当真深深叹了口气,“两人本是不该有交集的,但不巧有日大公子在雅集上与张定真斗诗输了,更不巧的是那女子帮铺子里去雅集送洒金笺,见着大公子失意,便上前安慰了几句,那雅集后面竹林小道原是没有人的,这样瓜田李下的关头,被张定真看见,她急忙做出一副撞破大公子密会的情状,匆匆跑出去,引得众人围观。”

      温臻嘏皱紧了眉。

      果然听见双海道,“这女子的名节算是给毁了,水性杨花、勾引攀附,全是污名,依着大公子的性子便是准备好了聘礼,因着门第差距,那女子仍旧是不愿的,但那时店铺掌柜已不敢留人,将人赶了出来,大公子忙前忙后的照顾,两人便也生出了情意。唉,老天怕不就是要棒打鸳鸯,两人这才定下婚约,大公子便收到了外放的调令,国公夫人调用了商用的飞鸽,是以大公子县衙还没到,在路上就收到了那女子去了消息。大公子归来后不管怎么劝就是不信那女子是失足落水,便带着棺椁回乡,一是要送那女子回家,二是想去更加了解那女子的各方面吧,总之是放不下人。”

      温臻嘏捋了捋,问,“若是大公子与那女子成婚,张定真会如何?”

      “啊?”双海被问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讷讷道,“这有她什么事儿?”

      若二人成婚,则张定真所传 “男女私相幽会” 之流言,不攻自破。一旦礼成婚配,便是两情相悦、心意相投。如此一来,张定真反倒落得造谣生事之名。

      她换了种问法,“这件事中张定真的名声如何?”

      “她?张家嫡女、太后娘娘的外甥女,南朝世家女的仪范、高门贵女的楷模哪,一直都是这样。”双海不知想到了什么,说着似是不着边际的话,

      “不过从大公子匆匆折返回来后,张家和郑家的关系就不好了。”

      温臻嘏问了最后一句,“那女子姓甚名谁?”

      “小的只听大公子叫过‘檀娘’。”

      从国公府回来,温臻嘏甫一进里间就问,“你记得那个被张国舅的狗咬死的姑娘叫什么吗?”

      婉娘收起了剪短手里的绣线,撑着困倦的眼皮,回了句,“丹?还是昙花的昙?约莫是这个字。”举着灯给她盖好被子,“你不许再想这事儿了。”遂吹灭了灯,越过人爬到里侧,不多时便睡熟了。

      温臻嘏双眼盯着头顶的夜色,帐帘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心里想:怕不是木字边,紫檀的檀吧。

      床帐里面的人睡不着。

      守在外面的人也是刚刚走。

      暖阁中,御案前,沈羽跪在地上等着天子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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