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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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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旋
四月十五春闱放榜,好消息是郑小公爷考上了,坏消息是他是最后一名,其中不好不坏的消息是温臻嘏那日没去成,好在郑小公爷和郑国公都觉得榜上有名是沾了温臻嘏的气运。
这日吃完酒宴后,郑小公爷派亲随来送礼。
婉娘望着手里的红绒长盒,面上有些犹豫,“这不好吧,还是等夫君回来你亲自送给他吧。”
双海躬着身子含笑,“夫人您不必客气,就是个百年山参,不值钱的玩意儿,等状元郎回来劳烦告知一声,崔景母亲的病还有得治,并没有到药石无医的地步。”
婉娘连声道谢,看着小厮走远了,才拿着东西进屋继续绣着手里的刺绣。
那厢,温臻嘏下朝时,先后被户部尚书和顺天府尹接连搡了两下,望着两人扬长而去的背影,手里的拳头硬了硬,不过也就此作罢,正收了朝笏往宫外去,便听有内侍小跑过来,请她去暖阁经筵。
穿过前三殿,进了后六宫的西侧三宫,打头的就是泰熙宫,南朝历代天子均在此处理朝政、休息或者召见朝臣。
甫一转弯,那夜被天子打碎的朱红色宫门还倒在地上,周围站着四个手握长枪的禁军,脚边还有断开的青石青砖,在这雄伟巍峨的宫城中有种断壁残垣的凄苦意味。
“黄公公,那处怎么没人管?难不成宫里连这点银子都没有了?”温臻嘏快走两步,在黄德身侧低语,因着夏吉她记住了这个小内侍,毕竟能叫夏吉干爹的可不常见。
“干爹说是圣上特意让留着的,不让人动,我瞧着那位张家小姐每次从那处过都绕得远远的,抖着身子走。”黄德四下看了看,“温大人不要胡乱猜测,容易招致麻烦。”
温臻嘏笑着应声,心想那不就是留着逼退人么。正念着,要到宫门口时,就看见门口跪着一个脊背端直的倩影,等走过去便瞧见张定真惨白虚脱的模样,目光沉沉望着紧闭着的红色朱门,外罩着紫雾色的薄披风、内搭月红色长褙子,同色的罗裙曳地,银簪和翠玉挽发,侧面还带着几个小巧的绒花,端得是世家女的端庄和体面。
此时见她进去,那双眼睛就直直望了过来。
温臻嘏匆匆别过头,垂头跟在黄德身后进了暖阁。
暖阁内的御案上横着一把通体黝黑的长剑,李崇晞打开结带,正一点一点拆掉上面布带,棉麻材质,边缘处已经起来毛边,浸入水中荡开暗黑色的血污,不一会儿,金盆中就模糊着再不见半点水的清澈,“端出去给她看看,说这些是边关鞑靼身上的血,从脖颈处砍下,连筋带骨。”
夏吉将手里捧着的绢帕放在温臻嘏手中,小心翼翼地端着金盆去了外面。
她望着辟邪剑心中百转千回,终还是朝着御案边挪近了半步,如此,她离天子的距离就正好有整两步。
刚刚站定,手上一轻,就见天子盯着龙纹浮雕的剑身,用帕子轻缓地擦拭着。
说是讲书,这哪里有半点温书的样子,分明是要拿剑砍人,堪堪擦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颤呼,夏吉战战兢兢的进来,“张家小姐晕过去了。”
温臻嘏心头一跳,拧着眉心往夏吉的方向瞄。
两人怀里像揣着个兔子,端得是七上八下,毕竟方才她见着张家小姐的样子着实是不太好,若是人在泰熙宫门前出事,岂不是给张太后发作的理由。
正要开口之际,身前就传来了道烦躁的声音,
“让谈溪英过来将人抬回去!”
夏吉躬着垂手,额间已经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不敢抬头看天子,“回禀圣上,张......张家小姐口中含了片西洋参,奴才想着这会功夫,可......可能已经醒了。”
主殿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铮铭之声,温臻嘏离得近些,强劲的长剑破空的劲道,浑身毛孔叫嚣想躲开,她硬是站直了身子没敢动,余光中看见剑身飞出门外钉在了外面的中庭上,大理石的地面立时裂开了道道蛛网般的纹路。
他的功夫好像又精进了,温臻嘏恍惚间想,手肘处有些微微发疼,所幸老医士的熬膏也很好,没有留下伤疤,但若是再受上一记掌风,那可就保不齐了。
李崇晞抬手命外面的锦衣卫将剑取回来,目光落在地面上,握着剑柄动了动手腕,好像在思忖手中的力道。
“把她带进来。”
夏吉带着小内侍,颤颤巍巍地将人扶进来。
李崇晞在人跪下的同时,手里的长剑呼啸一声,斩落了张定真发髻上的银簪,软发垂肩,让庄重的美人多了几分柔美,越过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中庭的池塘里,剑柄和着几盏圆荷微微震颤,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但张定真几乎是瞬间鬓角就滴出了冷汗,望着手边断成两半的发簪,坚持跪在地上的身子摇摇发颤,好像池中那脆弱的荷叶。
“回去转告张太后,朕这暖阁中不需要掌事,毕竟这是朕的寝宫,还会召见朝臣,你留在这里委实碍眼。”
张定真已经不知被拒了多少次,听见这话,苦笑一声,“如今这事儿已经闹得没有不知的,若是我就此出去,表哥可想过姑母的脸面应该往哪儿搁,就算是我愿意走,国舅府上也是不能留了,父亲只会换了法子再送我进宫,与其这样,表哥还不如就此点头了吧。”
她这话一出,李崇晞的凤眸中立刻翻涌出了阴戾,手中凝起掌风,宽袖周边已经凝出了大小不一的水珠。
“张家小姐。”温臻嘏加重了语气,立时引来两人的注意,她朝人拱了拱手,嘴角上扬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来,“太后娘娘一番好意,体谅天子公务繁忙,身边缺少个可心的人,只是礼部那边已经提议选秀之事,这样近前服侍的活计,交给后宫嫔妃即可,圣上登基两年来,跟前有夏公公周全,不需要什么劳什子的暖阁掌事。”
她余光中见天子收了手,松了一口气,接着规劝,“张家小姐顾念着姑母、父亲、自己,可君主大于天,自古以来哪违逆君主、有以下犯上的道理,圣上宽厚,知你最能明晓事理,眼下只是一时迷障,容你在宫门前面壁思过,过不在于犯,而在于不肯改,如今你迷途知返,最是难能可贵。”
一句‘以下犯上’,调换了双方的位置。
这样下去,若张定真执意要跪着,就是逼天子给予职位,那天子就有了能斩杀她的理由。
张定真定定地望着她,心里叹服,真是好一张利嘴,面对着对方的指责,她忍下了,今时姑母的权势不同往日,李崇晞也不是她的亲表哥,这样一顶帽子扣下来,甚至会牵连更多,对此她的认知很清楚,不能这样撕破脸,只是清丽的脸上,压下了眼眸,遮住了幽幽的狠,温臻嘏这个人,她今日算是记住了。
不过,这段日子她也不是白跪的,她不难看出天子对她是冷情,对她疾言厉色,但这有甚关系呢,左右姑母还在宫中,她统共会有达成目的的一天。
“温大人能否明白告知宫中的选秀是否已经着手准备?”
温臻嘏听这话,知道张定真已经不惦记着暖阁掌事的位置了,就退回自己的位置,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再者,礼部的事她上哪里知道去。
李崇晞手指上搭着长长的黑色布带,运功出去了上面的水泽,眼皮未动,“先生接着说。”
“这,”温臻嘏低着头,“这事儿还请张家小姐回家等着信吧,国舅爷应该比在下更清楚。”
李崇晞将手里的布条,一层一层缠在剑鞘上,接过了被送回来的剑身。
“宫闱之事,朕自有安排,不要越矩探听,望你记住自己世家的本分。”
招来小内侍将人送了出去。
天子回眼望着又缩成鹌鹑般的人,凤眸中带着狭促,“若是知道先生如此能应付女子,朕早就应该请来先生,能这样规责张定真的恐怕也就你一人尔。”
让夏吉赐座,落于御案侧边,双手放在案面上不免会有衣袖的触碰。
“温大人,快坐吧。”夏吉出声提醒道。
“你倒甚是守礼,张定真若是能有半分,朕也不会让其如此难堪,”他伸手虚扶了一把,让人落座,目光往御案后一扫,伸手就取下了那本《君王鉴说》,不由得道,“就拿出你那心思机敏,谈吐妥帖的样子来,不要唯唯诺诺,朕看着心烦。”
他随即望向立在前侧的夏吉,“去吩咐沏盏上好的龙井,另让尚膳监备好两人膳食,”手掌虚拢,丈量着旁边人的手臂,“一份药膳,给温大人补补身子。”
夏吉不敢迟疑,不多时就捧着描金的黑犀托盘进来,斟满两盏茶放在两人手边,便又匆匆离去。
温臻嘏放在案沿的手蜷缩了下,坐在绣墩上有些难安,没忍住把垂下去把手缩回来袖筒中。
“选秀的事朕已经压了下去,先就这么耗着吧,张太后没除去,后宫更是不得安宁,今日阻了张定真先生想要什么赏赐?”李崇晞随意翻开书册,指尖压在上面,斜睨着人问。
温臻嘏起身拱手,“替君分忧,尽之责,臣莫敢居功。”坐下时小心往后坐了坐。
“赐你一车药材吧,不要总是递请病的这折子,这连着两个月已经有几回了。”
说罢呷了口茶水,指了指书卷上的内容,温臻嘏低声请示今日是否要就此出开始。
李崇晞微点下颌,温臻嘏遂寻着上面的内容细讲。
这样在夏吉安排好膳食事宜,回到暖阁时就立在了殿门外,顿时内外只听见一人轻言细语的传诵声,他虽然不大能听得懂,心也跟着静了不少,拂尘落在臂弯,晃动着细碎的日光,是暖阁这几日来难得的静好。
温臻嘏向来只是看着字面,通读之后才做解释和拓展,不管是哪一部分他从来不看人,只看着成列的字迹,看着纸面。她保持着双手碰在案沿的姿势,举书遮面,专注和视线的盲区,没有让她注意到李崇晞单手托腮目光落在其光洁的额头,以及随意伸展的四肢,手落在扶手上,宽大的错金银龙纹袖袍近乎和她的交叠。
是热意让温臻嘏悚然一惊。
温臻嘏声音未停,不动声色地向外侧了侧身子,但对方听得津津有味,索性换了方向,靠着紧挨着她的扶手托腮。
他本就高大的身姿,完全张开几乎能拢下一个她,斜靠着两人肩膀不可避免的会碰到一处,何况,他有时会跟着她的某句话点头,更是会让相触的衣料摩擦。
紧实的臂膀隔着几层织物透过来,滚烫有力,温臻嘏的声音发涩,僵着身子,屁股已经挪到了绣墩的边缘,便再是不能动,口齿已经发硬,她不用想就知道,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
“你究竟是在怕什么?”
李崇晞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温臻嘏惊得滑跪在地上,“臣、臣只觉君王龙气摄人,一时被扰了心神,还请圣上宽宥。”
李崇晞点了点书册,他不信,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手指上,指尖破了皮,十根指头发红有些肿。
“送白玉膏进来。”
夏吉得令,奉给她时特意加了句话,“这东西还是按照李太医在时的方子制成的,止血不留疤,是后宫娘娘妃子们最喜爱的药膏了。”
温臻嘏双手接过,却被李崇晞拉着手腕按压在了绣墩上。
夏吉自然也看见了她手指的小口,笑道,“温大人若是不信,现下就可以试试。”
李崇晞颔首不语,示意人取来洁净的帕子,接过来直接放在了她手上,便不再看人,抬手从成摞的奏折上取下一本,细细批阅。
半晌后看着润白如玉的手指,平平开口,“先生最近可有对付张太后的法子?”
夏吉在此时适时开口,“奴才从慈和宫的小内侍打听到,这月太后娘娘专心礼佛,采买比上月多了一倍的线香,应当是日日夜夜不断祭拜。”
温臻嘏的手指一顿,“这是为何?”
夏吉压低了声音,“说来宫中有断秘辛,先帝爷其实有个早夭的长姐,只是人没有长成就先去了,连死因也不得而知,那是太后娘娘还是个才人,后宫泱泱,这位长公主就是草席一卷连皇陵都不能进,张太后就将人一把火焚了,收在了白瓷罐中,后来太后娘娘掌权,便在慈和宫另辟佛堂,香火不断地供奉,抄经送往生。”
一段话,温臻嘏听得目瞪口呆,她一心想杀熵帝,竟不知他还有个嫡姐。
她对张太后的印象就是纵子,原本不得解困顿便有了解释,熵帝调戏宫女,张太后从不斥责;熵帝欲求不满,张太后搜刮美人;熵帝听信炼丹术士的妖言想重振雄风、求得长生,张太后奉青阳妖道为国师......诸此种种,数不胜数,已经到了罔顾国法朝纲、滥杀无辜的地步。
如今知道了张太后失去了一个女儿,她只觉得可悲可叹、可气可笑,只觉得上位者有私欲私心、贪念妄求的可怕,只觉得这皇宫朝堂的幽微波诡。
幸好如今局势已经明朗,但朝中官员职位的任命,重大事务的裁决都需要玉玺,应该怎么让张太后拿出玉玺呢?温臻嘏想若是张国舅出事,张太后会不会用玉玺交换,毕竟两人一母同胞,这世间她只有这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主殿中又沉静下来,李崇晞的目光锁着她,夏吉立在一旁等着她随时问话。
“张太后对张国舅怎么样?”她思忖着轻轻开口。
夏吉也放轻了声音回话,“老奴从表面着实瞧不出什么,张太后就像是外嫁的女儿,家中又远在金陵,便是常年不回去的,太后娘娘做皇后时也没将国舅爷接到京城。”
“她担心外戚势大,惹得敬弘帝猜忌?”她问。
夏吉悄默声看了眼天子,见其点头才照实回道,“老奴以为是的,所以在敬弘先帝死后,先帝登基不久,太后娘娘就命人接国舅爷进京,先入工部,后渐渐升至工部尚书,这期间用了近十年,老奴觉得就是正常晋升便也不会这样慢。而且正因为这样,国舅爷没有参与幽楼的营造。”
都掌权了,张太后还如此避嫌,将人撇得如此干净。莫不是怕站得越高,汇聚在身上的目光就越多,张国舅会暴露出更多的秘密。
所以张国舅的白毛狗咬死人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秘密?
她想来求得是‘毕其功于一役’,尤其是针对像张太后这样的掌权者,如今没有能拿得出的铁证,被天子注视着,怎能不心慌?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李崇晞知道那种地方,毕竟和他年幼时的遭遇有几分相似,万一他忆起......她心中不敢如是想。
夏吉瞧着静了这一会子,温大人莫不是没有对策,回不了圣上的话,当不起圣上的重负?
他想开口再提点两句,却被天子抬眼止住,示意让他先出去。
李崇晞的目光从那俊雅,却闪着锐利的眸光中移开,如碾压般沿着薄弱瘦削的肩膀缓下,落在其缩在青色官袖中握成拳的苍白指骨上,“很难办?你为何犹疑,还是你并非真的忠于朕,在有意拖延?”
温臻嘏后背一凉,面对天子的质疑,下意识抠了抠掌心,只因没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证据,无声启唇数次,没有吐出半句话。
李崇晞没有错过她的一举一动,蜜色的瞳仁微缩,碎冰一样的光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冷。
她对这样的眼神感到陌生,身体感到危险,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李崇晞手指轻轻点在膝上,眯着眼眸将人打量,像是草原上的猎豹,又像是深夜中的野狼,围绕着猎物来回逡巡,却将自己隐藏起来,面上丝毫情绪也无。
就在这种猜疑的压力让对方抿着薄唇抵抗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对方泛黑的眼圈,在白瓷样的面上显得尤为明显,且她穿得比常人厚些,交领处有三层衣衫。
脖颈也比正常男子纤弱,孱弱的身子被包在厚厚的衣衫之下,外面瞧着风光霁月的人,里面是瘦弱不堪苦苦支撑的。
目光所察到这一层,他心头猜测的情绪褪去。
转而被一种莫名的怜惜取代,尤其是她瘦弱之下带着一种韧劲儿,在扫过她低头不语微弯的脊背时,他竟觉得其衣衫下那皮肉下成节的脊柱,像青竹般的韧劲儿,便是让人瞧上一眼,心就软了。
李崇晞眸光闪了闪,于无形中叹了口气,抬手将那盏冷掉的茶随后倒在砚台中,重新斟满,“起来吧,既然你心中有谋划,也可向朕说说你的难处。”
温臻嘏双手捧着茶盏,还是选择了隐瞒部分,“其实臣时刻不敢忘记对圣上的许诺,只是朝中关系纵横交错,臣身份微末,贸然探查势必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而臣此前在朝会上刚提出了农耕和缴税改制,正在风口浪尖,实在不想被人盯上中计成了朋党铲除异己的筏子,莫名深陷困顿,臣不怕慢,只怕每一处不能对圣上尽心。”
“所谓欲战,当先探敌之强弱,量己之粮草士卒,不可轻举,你谨慎着每一步,能做到前思后想、腹有良谋,朕身边少有你这样的人才。”李崇晞在这一刻显然是认可了她,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信任,“你势单力薄,我非催你,也非监视,就让锦衣卫留在你身边,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温臻嘏想了想锦衣卫监察百官,与其让天子在暗中防着,不如就摆在明面上,让他放心,遂敛袖拱手,
“奉君之命,无所辞避。”
午膳和晚膳君臣共用,是说不出的其乐融融,犹如在师徒两人在了然峰上难得的和睦时光,只是如今身份颠倒,失去了那时最赤诚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