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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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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觎
天色黑得像砚台中的墨,浓稠得晕不开。
她和婉娘在院中等着,临近夜半,街角处的打更鼓声愈发清晰。
“不能再等了,我亲自找上门去看看。”温臻嘏撩开长袍就要往外走。
此时,院门处传来了敲门声,外面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在问,“请问是温翰林家是这处吗?”
婉娘一听,连忙快步上前去,刚取下门闩就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了门。
“哎?你——”
温臻嘏瞧着不对,拉婉娘到身后,护着她被凶神恶煞的小厮逼得后退到院中。
拧眉看着他们围满了院子,显然是得了吩咐,站在那里没有其他动作,但堵住了门口,又似是在防着院中人逃跑。
有丫鬟提着盏灯笼进来,红纱细竹篾的明亮烛火照亮了上面是一大大的“裴”字。
裴荣珊腰间别着条红鞭,在门口抄手站了一阵,打量着这逼仄寒酸的小院,以及温郎身后的那个被牢牢护住的女子。
一双杏眼中含媚带俏,颊上还欲盖弥彰地带着轻薄的面纱,简直就是副狐狸精的模样。
裴荣珊取出了腰间的皮鞭,目光中含恨带刺,她好生生的裴郎就这样成了这贱人的夫君,檀口轻启,带着颐指气使的命令,“温郎休了她,我还能放她一条生路。”
转眼目光落在那面冠如玉之人的眉眼上,婉转了语气,“温郎,你看看我,只要你我的婚事能成,我是家中独女,纵然父亲再不允也是要扶持你的,你是状元出身,在翰林院窝了两年也是时候高升了,只要你娶了我,想去户部、工部,哪怕入内阁也是有指望的。”
她上前一步,满眼的嗔痴和哀怨,“若不是你当日打马经过御街,龙章凤姿,英姿飒爽模样入了我的眼,又接了我的绣帕,我何苦这样痴痴缠着你。你是应了我的呀!”
温臻嘏暗中用身子挡住了婉娘,只觉对方的话可笑,她何曾留意过这样的事,当日除了她还有探花和解元,三人游街是朝廷的惯例,她怎知裴荣珊就只看见了自己;再者当日绣帕、珠花、手串、香巾子,样样糊了她一脸,她上哪去知道这些物件都是谁抛的,只能全部接住,随后都一律交到了顺天府让他们归还了。
“请止步!”回回都是这些话,温臻嘏被她气得面上染了薄红,“裴家小姐不要胡搅蛮缠,我何曾收过你的东西,反复的话我也懒得多说,若你再不出去小心我去官府告你擅闯民宅!”
“好啊,温郎你快去告啊,最好敲锣打鼓当着京师百姓的面将我送进去,”裴荣珊拍手,“这样我就将自己夜会情郎的事情坐实,我要非温郎不嫁。”
她几乎是小跳起来,“我要让我父亲为了我名节,为了他的名声,为了裴家百年的颜面,去给我想办法,父亲定会让你休妻再娶,你我铁定能成夫妻!”
“温郎你快去呀!”说着命仆人们闪出一条路,还生怕她不去,眼睛紧紧盯着,脸上带着娇羞。
温臻嘏的面色由红转青,再转白,她无语极了,但对方这发疯样子更让她忌讳,不得不压着声音告诫,“裴家小姐今夜这样的做派招流言,毁名节,望慎之重之。”转身想将婉娘护进屋,省得对方突然发难,拿婉娘撒气。
裴荣珊见不得她对那贱人有丁点回护,只觉得整个心都被这温和细贴的动作搅得生疼,抬手一鞭子就打落了半个枣树枝,哐当砸了围堵的仆人满头满脸愣是不敢动。
眼见两人就要进屋,裴荣珊一个眼神过去,围在门口的小厮伸手将人从她手中扯过去,虎口扣在了人的脖颈上。
“你!”
温臻嘏倾身去抓,自己反被撞了个趔趄,扶住门框站稳,瞪着那小厮。
随后一条鞭痕便落在了小厮的脸上,从眉眼到下颌横穿了半张脸,若非婉娘在其另侧,这鞭子恐也会打残了她的脸。
“谁给你的胆子撞他!”
温臻嘏见婉娘僵着身子不敢动,含泪咬唇受人钳制的样子,当即乌黑的眸子中闪着碎冰,回身望着裴荣珊,面上寸寸带怒,声音却静得出奇,“裴荣珊把人放了,不要让我恨你。”
若裴荣珊此前还想着两人成婚后不做怨偶,不曾下死手,此刻听见她这话,连这点妄念也没有了,她变得不管不顾起来,直接就扑上去,让小厮用鞭子将其困住,双手缠在对方腰上,仰头望着,全是低低的哀求,“温郎,你休了她吧,休了这贱人吧!”
温臻嘏被小厮握着双臂,进退不得,挣扎中力不能及,直接就让其抱了个正着。
“你恨我罢,恨我罢,索性眼中也是有我的。”
温臻嘏虽高出裴荣珊半个头,但身子纤瘦,越挣扎反被缠得越紧,眼看着对方半个身子就要贴在自己身上,温臻嘏不得不往后闪躲,躲开其仰面贴过来的脸,对方却顺势埋进了她的脖颈,“这样你我也算有了肌肤之亲,众目睽睽之下,温郎你推诿不......”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婉娘用头撞在肩头,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呸,叫你一声小姐,看你身上有半分世家小姐的样子吗?真是上赶着送上来,比南曲班子里的戏子还不如,我看才是真的贱!我......唔......唔......”婉娘没说完话,就又被反剪双手压在了地上,那个被怼了腹部的小厮抬手就扇了婉娘一巴掌,瞬间其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裴荣珊,你不要欺人太甚!”
“温郎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权势的好处,你娶了我,何苦受这种憋屈,就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值得你对我发怒。”
温臻嘏望着裴荣珊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匕首,心中一突,急促地呼喊,“你别伤她!裴荣珊你听到没有!”
只见对方满眼的怨毒和不甘,一手钳制住婉娘的下巴,扯落了面纱,手里利刃在婉娘脸上拍了拍,闪着光急转直下,挑开了婉娘长衫的盘扣,如毒蝎般低语,“你敢当着温郎面骂我贱?!我看你这祸水样的身子才是不干净!”刀锋转动,断开小衣,斩断了肚兜上的系带,立时婉娘胸前一凉,露出了香肩圆脯,偏被人拽着下巴抬高了头,那压在婉娘背后的小厮咽了咽口水。
裴荣珊命人放了盏灯笼在其面前,光亮肤白,欣赏着这贱妇脸上的泪水,“这样温郎还能要你吗,下九流的货色!”
温臻嘏这一刻想杀裴荣珊的心都有了。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原本为了防备朝堂上有人动手,她身上也是带着利刃的,她猛然往后一仰,身后人吃痛,松开了手里的长鞭,弯腰伸手,取出了藏在皂靴中的薄刃,大抵院中所有对她都没有防备,亦或许是得了裴荣珊的吩咐不能对她动手。
总之,她手中的薄刃轻易就横在了裴家小姐的脖颈上,“让你的人放开她。”
裴荣珊俏丽的脸刹那就白了下来,还有院中的一众仆人。
“都别动,”她黑漆漆的眼眸无情扫视着每一个人,“门口的先退出去。”
“不行!我不服!温郎这个贱人凭什么值得你拿刀对我,一张狐媚子的脸,背地里不知道勾引了多少人!你竟然肯为她搏命,我是哪里不如她!”裴荣珊发癫似的还要挣扎,奈何温臻嘏手里的薄刃已经见了血,她渐渐没了动静,只剩下痴恨恶毒地咒骂,“只会勾搭男人贱人,勾走了温郎的身子,我定要让她千人睡万人......”
“若她有个好歹,我第一个不会放过裴府,就是做鬼也要让裴家尽数覆灭!”
“温郎......”
“温郎......”
裴荣珊喊得如泣如诉。
裴荣珊看不见她,但院中的仆人没一人不注视着她,以及她手中的薄刃。
尤其是在灯光的照耀下,那蜿蜒在白颈上的血,简直就是要了这群仆人的命!
看她的眼神中无一不带着惊惧,尤其是裴家小姐的贴身丫鬟,语调颤抖着已然不成样子,见人都退出了院子,才敢惨白着一张脸同她开口,“温大人......你、你放了我家小姐......”
温臻嘏睇了她一眼,“命人将你家侯爷请来,”说着手里的薄刃往下压了压,瞬间血流得更快了,染上了裴荣珊半边银线褙子的领口。
“温郎......”
“半刻钟,你们只有半刻钟。”
她现在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冷风一吹,心神不稳之下,寒毒恐会发作。
目光紧盯着外面疾奔的影子。
果然不足半刻,裴侯爷那雄伟高阔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她面前,脸色寒得骇人,那丫鬟双膝一软,魂飞魄散般跪在了地上。
“温大人,还不放人?”
温臻嘏笑了,极为平静地开口,“今日这事,敢问侯爷怎么看?”
有些人在盛怒和强权之下会发狂,有些人在被逼到绝处时反而更平静,往往第二种人会比第一种人更加心狠和孤注一掷。
裴侯爷鹰眼般扫了她一眼,看着女子脖颈的伤口,当下就有了选择,“今夜是小女顽皮,不小心在家中弄伤了自己。”
“那请裴家小姐给我夫人道歉吧。”
“温郎,那不过是个贱人......”
“可她是我明媒正娶,落了籍契的妻子,”温臻嘏冷言,“你当着我的面欺辱,如此目中无人张扬跋扈,当我是死的么。”
裴荣珊听闻,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紧咬着嘴唇不动。
“珊儿,他的心不在你这儿,你还看出来吗!”裴侯爷怒其不争,“裴家的脸都要让你丢尽了,还要再僵持着,让他闹得人尽皆知才好吗,就此断干净,随为父回府去!”
“温郎......”
裴荣珊眼中的不甘闪了又闪,咬着牙道,“......对不起......”
温臻嘏看人走远关门时,再也撑不住,手中的薄刃落地,撑在门扉上,身子止不住地打颤,似乎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寒气。
婉娘回神,拢着衣衫近前一碰她的手,便知坏了,当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怕,先扶我进去。”温臻嘏拍拍她的手,半靠在她身上,两人相互搀扶着进了屋,入了榻。
落在河对岸柳树上的锦衣卫收了笔,连同信一起放在腰间的兽皮墨囊中,朝皇宫的方向飞掠而去。
这厢,婉娘在东里间点了七八个火盆,并厚厚的被褥,还有冬日里用的手炉,几乎围绕着床榻,烘烤得周围一片通红,更衬托出床上那尖瘦的小脸面无血色,气息微弱。
婉娘身上披着件长衫,红着双眼睛知道这时候最关键,片刻不敢离地守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熬过去。
翌日,温臻嘏递了请病的折子。
等她事后打听才知,原来那日谈御医错过她的名帖,宫中那位张家小姐病了,谈御医在连夜在宫中给她诊治,且一直宿在太医院等着随时传唤。
“听说张定真是在泰熙宫外晕倒了好几回,这次是实在撑不住了,张太后才宣了谈溪英。”郑小公爷约着她出来吃饭。
看着对面埋头吃饭的人,“你说天子的心肠真够硬的,愣是没让人进了暖阁,张太后先下手为强的心思恐怕要落空了。”
此番两人约在了国子监附近的酒楼,酒楼里没什么人,只因今儿是裴荣珊大闹后的十几日,也是四月十二春闱刚考完了第二场,三天后还有最后一场,这时候谁家好人不在家中温书,却来酒楼里找她闲话。
“你脑子是不是抽风了?”温臻嘏干了一碗燕窝粥,又点了两份儿山参乌鸡汤。
“嘿,小爷是来提醒你回家去准备好鞭炮,等着放榜那日你只管来。”
温臻嘏瞥了他一眼,“这么有把握?”
“嘿,你之前不是还高看小爷吗,怎么现在虚了,”郑小公爷气得扇了两下扇子,“我爹让我出来沾沾你才气,能在最后一场好好发挥。”
他凑过来,搡了搡温臻嘏肩膀,语气中是同仇敌忾的义气,“我爹特意嘱咐我告知裴侯爷要将裴荣珊送进宫,这下你就能彻底摆脱她了。”
“这阵风吹得可真快,不过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国公爷对我的印象挺好?”
“嘿,那还不是小爷我争气,老实呆在家中习书,我爹却念上了你的好。”郑小公爷努努嘴,表示不服。
温臻嘏看了看他眼下的黑眼圈,觉得他实乃孺子可教,又用言辞鼓舞了他一番,最后结束时,问,“能不能用用国公府的府医?”
随后她便说了崔景家的地址,手里拎着东西先回了翰林院,这顿饭是忙里偷闲的功夫,将乌鸡汤悄悄送给崔景,又说了郑府府医上门的事,让他递个条子家去,她留下来帮他完成剩下典籍的编修,不必着急。
这厢两人说好,崔景便匆匆离去,她先去值房完成了南朝太.祖皇帝起居注的编撰,便去了隔壁崔景的值房。
温臻嘏一头扎进去便忘记了时辰,等回过神来,已经趋近戌时初,天色全黑,灯笼高挂,百姓饭后躲懒闲话。
翰林院中只亮着这盏灯尤为明显,李崇晞站在明黄的脊兽边,脚边是鸱吻,长袍临风摇曳,衣袂翩跹,身形却不动丝毫,“那处亮灯的是何人?”
“应当是温大人。”沈羽方才收到了锦衣卫的传信,回禀着她今日的动作。
“他倒是对崔景上心的紧,罢了,你先退下吧,朕想静一静。”
凭风遥望,李崇晞最近被张定真扰得不胜其烦,发现夜幕下这座逐渐归于沉寂的宫城,像一只巨大的野兽盘踞,他竟不知要去何处才能静心。
其实,他从内心深处是不认可温臻嘏这个先生的,但十几日前她竟然为了一个妇人,敢对着裴家嫡女动刀,公然对抗百年世家的孤勇让他再次对‘先生’刮目相看。
但此人面对他时,却是古板守礼、固执拘谨,让他心生不出一点信重和敬仰,常忽视之,遗忘之,如今深究之下,觉得这样的人总会给他带来更多的惊喜和困惑。
李崇晞心想,她每日上朝时、来暖阁中讲书时,皂靴中都带着薄刃吗?仅仅是为了防身?不过总归是个敢同京城四大世家抗衡的妙人,手摩挲着辟邪剑柄,他眼眸抬了抬去望那处灯光。
崔景修补的典籍大多都是皇室古籍,纸脆泛黄,要修补要抄录,整张桌案上摆满了剪刀、棉线、数十种大小不同的小刀、毛刷、浆糊等专用的工具,这是一种十分精细的活计,誊抄是里面最简单的工序,这种事情是个苦差事,和崔景同批进来的,只有他坚持到现在。
坐在桌案后,温臻嘏揉了揉酸胀的手臂,连着十几日家中安稳,又想着裴家小姐进宫的消息,觉得裴家应是消停了,她同婉娘商议从此家中夜里便常亮一盏灯,就算是她晚归也不要灭,今日也应是如此。
她现在还不着急回,正翻看着崔景整理的修补书页的手札,上面有修缮的先后顺序和应当注意的细节,与她平时的习惯有出入,就重新铺开宣纸,提笔记好。
为了方便,她用襻膊挽起了宽袖,臂绳两端做成袖圈套在小臂上,向后系在后颈处,此时她的小臂上均沾了墨迹和纸屑,她心想一会儿归家前要洗干净,免得婉娘见了会多问,可转念一想,翰林院公厨已经关闭,盥洗架上只有冷了水,她不太想用,着实有些犹豫。
这样她低着头捶了一会后腰和脖颈,又后靠着圈椅歇了会儿,着实不能再晚了。
便起身收好纸张,用镇纸仔细压好,手持灯盏又小心检查两遍,心想着应无问题了。
这般想着,她便去了临窗旁的红木架旁先将长袍别在腰间,冷水向上淋湿到手肘处,又用皂角慢慢抹匀,慢条斯理地搓着,尤其是指缝处还粘上了白芨糊,粘得极牢,她只能将手浸在铜盆中。
如此希望撕下来时不要太痛。
下次粘纸边或者线装装潢时要小心,这东西倒是不碍事,但粘在手指上就是难受。
这会儿她觉得已经泡软了,抬起手来侧对着桌案上的烛光一点一点除去,水珠不免就顺着指骨流到手腕、小臂上,但她想一鼓作气便没去管。
李崇晞站在窗棂外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好像是从对方开始泡手的时候,他就像一只羽毛落在了院中。
无声无息。
但也没想到就看了这样的场景,对方白腻的小臂上带着一层细白泡沫,在灯光下滑得像白瓷,只有指骨处带着微粉,系在后颈的绳带应该是有些痒,对方歪着头蹭了蹭肩头。
从他的角度,隔了层薄棂纱,那简直就是双玉臂,好似蒙了层柔和的光晕,纤细的手臂蹭了蹭耳边,沾上水,些微落在交领,洇进里面的肌肤上,像是沾着雨露的白荷。
夜风吹动竹帘打在门框上,温臻嘏以为是落了东西进来的杂役,她知道那是个家贫面慈的老伯,他记性有时不太好。她手上被粘得着实是火辣辣的疼,不想碰粗糙的长带便开口道,“老伯,劳烦您帮我解开襻膊吧。”说着就曲膝低头。
李崇晞打帘进去时,没有一点动静,连辟邪都被按在腰间。
他修长的指尖一碰,长带就滑过颈边,垂在了对方身前,她笑着道谢,转身抬着手臂,想让人解开袖圈。
而撞入满眼的玄色龙纹长袍,犹似凭空出现,与这间房舍格格不入。
先是极其短暂的困惑,直到向上看清了他的脸,便是极大的惊慌。
当下立刻敛袖,仓促地退到他两步之外,低垂着头,甚至别在腰间的衣袍都没有放下,立刻跪在地上叩拜,“臣不知是圣上,竟说出这样犯上的言语,还请责罚。”
“你把朕当做了谁?”
“回来取东西的杂役老伯。”她头埋在双手上,垂得更低了。
李崇晞随意打量着屋子,望见桌案上的白浆糊,又扫了一眼她压在青砖上艳红的手指,用力压在地上,不知是冷还是怕,逐渐泛白。
“起来吧,算起来应当是朕惊扰了你,都下值了你还留下修书,可见是个肯埋头实干的。”
李崇晞过去俯身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宽慰道,“朕这样可怕吗,先生不必如此。”他捻了捻有些湿潮的指尖,坐在桌案前的直背交椅上,转头望着还伏跪在地上的人,“朕来看看你今日修文,坐过来吧。”
此时本就燃长的灯芯莫名爆了一声,一瞬间光影明灭,烛火晃了几下倏然熄灭,整个值房中陷入了突如其来的黑暗。
温臻嘏半起的身子突然顿住,这间值房她不甚熟悉,不知崔景将火折子归置在何处,亦或是被他带家去次日再带回也未可知,一时不知应如何是好,转念心想没了光亮,天子总该想走了吧。
李崇晞的双眼比她更早的适应黑暗,几乎是在墨色罩下来的同时,他的眸光未动,仍旧停在那人的身上。
她手肘略上的袖圈还未摘下,双手垂在两侧,似乎能在这暗处发出莹白的光。
凤眸中晦暗又起,李崇晞盯着她,声音和煦,“先生还不来点灯么?”
温臻嘏遂不敢再抱有侥幸,僵着身子起身,去了桌案旁边找寻,但她襻膊长长的带子还垂着,在书架、书册、卷轴、桌椅间来回勾连,在她没有防备之时,温臻嘏双眸猛地一瞠,小腿一勒,俯面就要摔个五体投地,慌乱之中,她双臂交叉来得及护着自己的脸。
小臂相接处是带有起伏的胸膛,随即是浓郁的龙涎香,迷了她满面。
李崇晞失笑一声,将人扶正,用桌上的小刀三两下斩断长带,将人从这种尴尬的境地中解救出来,拉着人来到屋外,“算了,朕是看出来,先生对此间并不熟知,就这月色与朕随便默上些什么吧。”
听着之前在暖阁中断下的《君王鉴说》,身后之人的声音犹如深谷幽泉,清清泠泠,温润徐徐,他竟不知先生讲书时竟然可以将杀戮和血腥讲出这样的空谷悠然的情态。
“......作炮烙之刑,为虿盆,剖比干观其心,囚箕子,杀梅伯。残虐百姓,毒痛四海......”
他站随意,身姿颀长,负手仰面望月而立,似是想在皎白的月光中找片刻的安宁,又似被这月光撩动着心神,温臻嘏被他带着站在其身后极近的位置,随风展飞的长袍下摆扫她的,但凡稍稍转身抬手,便能有肢体接触,故她身子不敢轻易挪动半分,谨守着分寸。
比香气更逼人的是透过布料,随夜风带来的躯体温热,她莫名地头皮发紧,觉得此时身前无声站立的人,比癫狂的裴荣珊还让她如临大敌,声音一字字往外蹦,更漏声声,竟是漫长如斯。
夜风吹了一遍又一遍。
“算了。”
李崇晞突然将其打断,声音有些沉哑,打破了那寂静的月色,温臻嘏立刻停下,屏气候着吩咐。
回头看见她小臂紧绷,连呼吸都轻飘飘的。
“为何两年了先生还是惧朕?”李崇晞凤眸微眯,“先生明明审问兵部尚书时连诏狱都进得,难不成朕当朝动了几次廷杖就让先生如此惧怕?真是奇也怪哉。”
“天子威仪,臣子自当仰望。”
又是这种话,李崇晞闻言就笑了,“罢了,”复又凝望着她,“记得你答应朕的事。”
温臻嘏猛地要后退跪地,但被他单手扶住,只能低头稳住心神回应,“臣会帮圣上夺回被张太后强占的玉玺,还有她手中的皇权。”
“好,不要拖太久。”
等她抬头时哪里还有天子的身影,放下袖圈时,小臂已是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