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孤鸿 锦瑟无端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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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孤鸿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文天祥《过零丁洋》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岳飞《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
墨远深在正殿守了七日。
七日里，他不眠不休，滴水未进，就那么跪在灵前，一炷一炷地添香。弟子们劝他歇一歇，他摇头；有人端来粥饭，他看也不看。吴怜生跪在他身侧，也不敢说话，只是在他每添一炷香时，替他拂去落在肩上的纸灰。七日下来，墨远深的双颊瘦得凹陷下去，嘴唇干裂，眼底一片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烧着一把火。
七日之后，江长故入土。墓在后山竹林深处，一株老竹下面。下葬那日，厌离坞数百弟子白衣列阵，钟声九响，满山竹叶在风里翻飞，如漫天纸钱。墨远深站在墓前，手里攥着师尊那根竹杖，看着泥土一锹一锹覆上去，将那口薄棺渐渐掩住。他没有哭。
他只是一直站着，站到所有人散了，站到暮色四合，站到月上竹梢。吴怜生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陪着他站。夜风从竹林里吹来，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师尊。”吴怜生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风搅得有些碎，“回去吧。”
墨远深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方新坟，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怜生。”
“弟子在。”
“你先回去。”
吴怜生愣了一下。他站在师尊身后，夜风灌满他的衣袖，可他忽然觉得那风冷得刺骨。师尊的声音太平了，平得像一潭被冰封住的水，底下有多深、多冷，他看不见。
“师尊……”他上前一步。
“回去。”墨远深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吴怜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行了一礼，转身往竹林外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着师尊的背影，瘦而直，像一柄插在坟前的剑。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那柄剑微微发颤。
吴怜生攥紧了袖中的风铃兰香囊，转身走进了黑暗的竹林里。
他走得很慢。竹叶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去拂。他想起七日前的那个夜晚，师尊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剑谱，他跪在师尊面前说“弟子心悦师尊”。师尊说“容我想想”。他等了七日。这七日里师尊没有合过眼，他也没有。他守在师尊身侧，看着师尊一炷一炷地添香，看着师尊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他想说师尊你歇一歇，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师尊此刻听不进去。
他回到竹屋，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墨远深的蒲团空着，剑架空着。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师尊的蒲团前，跪坐下去。蒲团上还残留着师尊的气息，极淡的墨香混着竹叶的清苦。他闭上眼，将额头贴在蒲团上。
“师尊，”他的声音闷在蒲团里，低低的，哑哑的，“你别难过。弟子在呢。”
那一夜，吴怜生没有回偏房。他在正屋的蒲团旁蜷着睡了，身上盖着师尊榻上那床薄被。被子上有师尊的味道，风铃兰的香囊压在枕下，他抱着被子，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紧蹙的眉间。
他不知道，此刻竹林深处，墨远深还站在江长故的墓前。
夜风把竹叶吹得哗哗作响，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墓碑上落下一片一片碎白的光。墨远深低头看着师尊的坟，手里攥着那枚“清”字玉佩。他的脑子里翻涌着师尊最后那段影像里的话。
“你母亲叫江清洛，是我的女儿。”
“她十九岁那年，喜欢上了一个人，叫柳缘聚。”
“另一个女人挺着肚子上了门，要一个名分。”
“她接受不了，在西府溟海投海自尽。”
“那个女人后来去了雁门，入了宫。过得并不好。”
墨远深将玉佩攥紧。江清洛。柳缘聚。迟安。雁门。这些名字在他脑中反复翻涌，像西府溟海深处的暗流，无声，却汹涌。他想起师尊说“不要活在仇恨里”。可他此刻站在师尊的坟前，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想知道迟安是谁，想知道她为何要挺着肚子上厌离坞，想知道师尊的死到底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师尊说“不必彻查真相”，可师尊越是这么说，他便越要查。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里的竹叶气息。然后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师尊的坟，转身走了。
第二日清晨，吴怜生醒来时，正屋里空荡荡的。墨远深的蒲团上没有人，剑架上流烟剑也不在了。他愣了一下，转身去偏房、灶房、竹林，都没有找到师尊。他站在院中，忽然慌了。
“师尊？”他喊了一声。
竹林在晨风里沙沙响着，没有人回答他。
他跑到后山，跑到演武场，跑到正殿，跑到药庐。沈郎中在晒药，见他来，摇了摇头。他跑到江长故的墓前，新坟还堆着湿土，竹叶落了一层，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站在坟前，忽然明白了。
师尊走了。
他回竹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灶是冷的，桌上空空的。他在正屋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墨远深的蒲团前，跪坐下去。他想起师尊昨夜说的“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以为师尊只是想在坟前多待一会儿，没想到师尊是走了。
“师尊。”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你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他。
而千里之外，雁门。
墨远深站在迟安的院落前。这院子早已荒废了，杂草从石缝间长出来，有半人高。院墙斑驳，门扉半掩，檐下挂着一盏破了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发出吱呀的声响。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有一株风铃兰还活着。淡蓝的花在暮色里开着，细长的叶片沾着露水，清苦的香气弥漫在整座废院中。墨远深在花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屋门。
屋里积着厚厚的灰，桌椅东倒西歪，床上的被褥卷着，露出底下发黄的草席。他在屋里翻找了很久，最后在床底的暗格里摸到了一个木匣。匣子上了锁，可锁已经锈了，他轻轻一拧便断了。匣子里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怜生亲启”，墨迹已经泛黄，可字迹工整清秀，落款是“迟安绝笔”。
墨远深拿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颤。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很长，写了整整三页。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一字一字地看下去。信里写了迟安当年如何遇见柳缘聚，如何被他骗了，如何挺着肚子上厌离坞，如何在江清洛死后幡然醒悟。信里写了迟安如何听说江长故收了一个“海边捡来的”徒弟，如何猜到那便是江清洛的孩子，如何叮嘱吴怜生要报恩。
墨远深看完信，很久没有动。
他站在那间积灰的屋子里，手里攥着信纸，风铃兰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清苦而悠远。他想起吴怜生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风铃兰味，想起少年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发颤的声音，想起那些深夜里端来的粥，想起那些替他掖被角的手，想起少年蹲在溪边发愣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吴怜生。
迟安的儿子。
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墨远深将那封信折好，放进怀中。他走出屋子，站在院中那株风铃兰前。暮色四合，淡蓝的花在风里轻轻摇着。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没有回厌离坞。他去了琉瑛阁。
他要查师尊的真正死因。师尊说“不必彻查真相”，可师尊越是这么说，他便越要查。他隐隐觉得，师尊的死没有那样简单。一个渡世境的修士，怎么会无缘无故便去了？他想起师尊最后那段日子，面容平静，像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那种平静，只有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才会有的。
而吴怜生——迟安的儿子，迟安信中让他来报恩的人——在他的身边待了这么久。他知道真相吗？他接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墨远深攥紧了怀中的信，走在通往琉瑛阁的山道上。风从山谷里吹来，灌满他的衣袖，冷得像西府溟海的水。
——第九章·孤鸿终——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孤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