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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噩耗 穿透真相的 ...
第八章·噩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屈原《九歌·少司命》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古诗十九首》
那一夜,墨远深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流烟剑横在膝上,灯火燃到了尽头,只剩一截短短的残烛,火苗在夜风里摇着,将灭未灭。他手里握着那枚玉佩,指腹一遍一遍摩挲着那个“清”字。玉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可他的心却静不下来。吴怜生跪在他面前的样子,少年发颤的声音,通红的耳尖,还有那句“弟子心悦师尊”——这些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反复翻涌,像一池被搅乱的水。
他想不明白。
十八年来,他的世界里只有修炼、剑、师尊。他从未想过有人会对他生出这样的心思,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要去回应这样的心意。可吴怜生跪在那里时,他分明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却让他不能立刻说出“不行”二字。
他为什么没有立刻拒绝?
墨远深垂下眼,看着玉佩上那个“清”字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师尊说过的话——“修行如行路,走得太快,会错过路边的风景。”
他是不是,真的错过了什么?
窗外竹影在月光里摇晃,夜风穿过竹林,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那声音让他有些不安。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潮湿气息。远处的厌离坞正殿方向,似乎有灯火在晃动,明明灭灭的,像是有很多人在走动。
他蹙了蹙眉。
三更时分,他忽然听见了钟声。
一声。
那钟声从厌离坞正殿方向传来,沉闷而悠长,穿过层层竹林,落进他耳朵里时已经变得模糊了。可他还是一下子站了起来。那是厌离坞的丧钟,他认得。十八年来,他只听见过一次,那时他还小,不记得是为谁而鸣。可这一次,那钟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不紧不慢,却让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两声。
三声。
四声。
每一声都像一记锤子,敲在他心口上。他攥紧了流烟剑,剑柄上玉佩被他攥得发烫。钟声还在继续,五声,六声,七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挪不动半步。
八声。
他闭上眼睛。
九声。
九声连响。
厌离坞的丧钟,九声连响,是坞主离世。
墨远深推开竹屋的门,冲进了夜色里。竹林在夜风里哗哗作响,月光被竹叶割得支离破碎,照在他脸上是一片一片的白。他跑得极快,流烟剑负在背上,白衣在风里猎猎翻飞。山路崎岖,他几次险些被竹根绊倒,却浑然不觉。他只知道跑,往正殿跑,往师尊在的地方跑。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师尊前几日还好好的。前几日他还坐在竹屋前的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修行如行路,走得太快,会错过路边的风景”。前几日他还拄着竹杖在竹林里慢悠悠地走,白发在竹叶间时隐时现。前几日他还把玉佩系在自己剑柄上,掌心温热地拍着自己的肩。
不会的。
他推开正殿的大门时,满殿的白幡已经挂了起来。
弟子们跪了一地,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正殿中央,江长故躺在榻上,面容平静,像是只是睡去了。他的竹杖搁在榻边,手还虚虚地拢着,像是临去前想抓住什么,却终究没有抓住。
墨远深站在殿门口,脚步像灌了铅。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弟子们给他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哭声。他走到榻前,低头看着江长故的脸。那张脸苍白、安详,没有痛苦的痕迹。可它再也不会睁开眼叫他“远深”了。
墨远深跪了下去。
他伸出手,握住师尊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凉得像西府溟海的水,凉得像他幼时发高烧时师尊覆在他额头上的手,可那时候是热的,现在是凉的。
“师尊。”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江长故没有回答他。
殿中有人端来一盏灯,搁在江长故头边。灯火照着那张苍老的脸,也照着墨远深跪在榻前的背影。有弟子低声说,坞主是今夜忽然去了的,去之前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了一盏灯、一枚玉简,说是要给墨远深的。
墨远深抬起头。
那枚玉简就搁在榻边的几案上,通体温润,泛着淡淡的白光。他伸手将它拿起来,玉简入手的一瞬,一道灵光从玉中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虚影。
江长故的面容浮现在虚影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拄着竹杖,站在竹屋前的石桌旁,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这些话。
“远深。”
墨远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看到这个的时候,师尊已经走了。”虚影里的江长故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和生前一样,“不必难过。师尊活了这些年,够了。”
他顿了顿,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师尊想了想,有些事不让你知道,好像不太公平。你十八岁了,该知道的,便都告诉你。”江长故抬起眼,目光穿过虚影,落在墨远深脸上,“这件事,师尊瞒了你十八年。”
墨远深跪在榻前,攥着玉简的手指节发白。
“你不是我在海边捡的。”
殿中一片寂静。墨远深看着虚影里师尊的脸,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是歉疚,是心疼,也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你是我的外孙。”
这四个字落下来,像一柄剑劈开了墨远深的世界。他怔在那里,一动不动。虚影中的江长故继续说着,声音平稳,可墨远深觉得自己像是沉进了西府溟海的海底,什么都听不清了。
“你母亲叫江清洛,是我的女儿。她十九岁那年,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叫柳缘聚,是宁渊谷的公子。他们订了婚,她怀了你,本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惊喜还没说出口,另一个女人就挺着肚子上了门,要一个名分。”
江长故的声音顿了顿。
“她接受不了。她离开了宁渊谷,在西府溟海……投海自尽。”
墨远深的手在发抖。
“她走之前用了障眼法,瞒过了所有人,包括你父亲。柳缘聚不知道你的存在。她把你托付给我,给你起名墨远深。莫怨生。她希望你,莫要怨恨此生。”
江长故垂下眼,看着手中的竹杖。
“我本想等你再大些再告诉你。可师尊老了,怕等不到那一天。远深,你不必去恨谁。你母亲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希望你好好活着。”
虚影闪了一下,像是灵力将尽。
“还有一件事。”江长故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虚影,落在墨远深脸上,那目光里有慈爱,有不舍,还有一丝极淡的遗憾,“你该叫我……外祖父了。”
墨远深跪在榻前,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我曾关注过那个女人的去向。”江长故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后来去了雁门,入了宫。过得并不好。所以远深,不要活在仇恨里。斯人已逝,恨也无用。你母亲……她不会希望你活在恨里。”
虚影越来越淡,江长故的面容开始模糊。
“师尊走了。”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远深,好好活着。”
灵光散尽。
虚影消失了。
玉简在他手心碎成两半,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竹叶。
墨远深跪在榻前,握着师尊冰凉的手。殿外的钟声不知何时停了,满殿只有低低的啜泣声。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师尊的手背上。那双手曾经替他掖过被角,曾经在他发烧时整夜覆在他额上,曾经在他练剑摔倒时扶他起来,曾经替他系上那枚玉佩。
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在他怀中安息了。
他跪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有弟子进来添灯,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墨远深始终没有动,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那颗低垂的头,埋进了师尊渐凉的手背里。
他想起师尊说过的话——“你是我在海边捡的。”
他想起师尊说这话时眼里的笑意。
他想起师尊给他起名“墨远深”时,说“莫怨生”三个字的语气。
“师尊。”他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骗了我十八年。”
没有人回答他。
江长故躺在榻上,面容安详。竹杖搁在榻边,竹节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墨远深低下头,将师尊的手放回榻上,替他拢了拢衣襟,又将被角掖好。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熟睡的人。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苍老的脸,然后站起身来,转向殿外。
晨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着,可目光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跪在榻前不知所措的少年。他握紧流烟剑,剑柄上的玉佩轻轻晃了一下。
江清洛。
柳缘聚。
宁渊谷。
雁门。
这些名字在他脑中一一掠过。他想起师尊方才的话——“不要活在仇恨里”。可他攥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西府溟海深处的暗流,无声,却汹涌。
他走出正殿,站在晨风里。竹叶在头顶沙沙响着,天边泛着鱼肚白,厌离坞的弟子们已经开始挂白幡了。白色的布在风里飘着,像一场无声的雪。
墨远深抬头看着那些白幡,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尊说,那个女人去了雁门,入了宫。
而吴怜生,就是从雁门来的。
——第八章·噩耗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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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