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迟安晚安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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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苏武《留别妻》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
又是一年春天。
厌离坞的竹林在一夜春雨后，拔节疯长，满山都是泥土和竹叶的清香。那片漫山遍野的风铃兰，也如约而至地开了。淡蓝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从竹屋的院墙根一直铺到后山的溪水畔，风一吹，便翻涌成一片梦幻的海。
正屋里，透着几分慵懒的安静。
墨远深侧卧在榻上，身上盖着那床大红色的喜被，睡得正沉。他如今越发贪睡了，或许是前些年耗了太多心神，又或许是这安稳的日子彻底卸下了他的防备。他散着发，半张脸陷在软枕里，平日里那股不怒自威的剑主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温和与柔软。
吴怜生早就起了。他在院中打了一趟拳，又提着木桶去溪边给那片花海浇了水，顺便在溪里抓了两条肥鱼。等他端着热腾腾的清汤面和炸得酥脆的小鱼干走进正屋时，榻上的人还在睡。
吴怜生将托盘放在桌上，走过去，坐在榻边。
“哥哥，该起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他伸手，揉了揉墨远深的头发。
墨远深眉头微蹙，翻了个身，避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又带着起床气：“别闹。”
“弟子今日炸了小鱼干。”吴怜生使出了杀手锏。
被子里安静了一瞬。过了一会儿，墨远深才慢吞吞地坐起身来，任由吴怜生拿过外衫替他披在肩上，又拿着木梳，熟练地替他将长发梳顺，用一根玉簪绾好。
洗漱完毕，两人坐在桌前吃早饭。墨远深咬了一口炸鱼干，外酥里嫩，鲜香可口，是他喜欢的味道。他抬眼看了看对面吃得正香的吴怜生，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一会儿吃完，去后山看看吧。”墨远深忽然开口。
“好啊。”吴怜生抬头笑道，“顺便去看看江坞主和周爷爷。周爷爷以前最爱喝梅子酒，弟子给他带一壶。”
吃完早饭，两人换了常服，提着酒和祭品，往后山走去。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后山的坟地被两人打理得很干净。江长故的无字碑旁，周老翁的墓碑立在那里，前面摆着几个空酒坛。再往旁边一点，还有一座小衣冠冢，里面埋着当年吴怜生从雁门西院带出来的几件迟安的旧衣物。
那座衣冠冢前，已经长出了一株半人高的风铃兰。那是当年吴怜生亲手栽下的，如今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淡蓝色的花朵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两人先将祭品分给了江长故和周老翁，倒上了酒。墨远深站在江长故的碑前，照例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外祖父，弟子一切都好。厌离坞如今很太平，不用挂念。”
然后，吴怜生提着剩下的酒，走到迟安的墓前。
他蹲下身，拔掉坟头长出的两根杂草，将酒壶里的酒缓缓浇在泥土上。酒香混着风铃兰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娘。”吴怜生看着那块木牌，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拉家常一样，“弟子又来看你了。今天师兄哦，是哥哥，炸的小鱼干可好吃了。弟子忍不住偷吃了好几条，他还嫌弃弟子吃相难看。”
墨远深站在不远处，听着吴怜生的絮叨，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吴怜生伸出手，摸了摸那株风铃兰的花瓣，眼底泛起了一丝笑意，又带着几分感慨。
“娘，前些日子，弟子又梦到你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梦里，弟子还在雁门的西院。你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缝衣服，阳光很好，照在你身上。弟子喊你，你抬起头，对弟子笑了一下。”
他顿了顿，眼眶虽然有些湿润，但脸上却洋溢着真切的笑容。
“你放心，迟到的晚安没有迟到。弟子过得很好，真的很好。现在弟子有哥哥，有家，有满山的花。他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咱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墨远深在此时走了过去。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只是站在一旁，而是撩起衣摆，在吴怜生旁边一起蹲下。他伸出右手，自然地握住了吴怜生的左手。
“岳母。”墨远深看着那座小坟，声音清冷中带着坚定，“迟安这个名字，这辈子算是彻底翻篇了。以后，只有晚安。我护着他，生生世世，绝不食言。”
吴怜生偏过头，看着墨远深。阳光下，师尊的侧脸莹润如玉，那双曾经盛满了仇恨和冷漠的眼眸，此刻看着他时，满是无需多言的深情与坚定。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阵风穿过竹林，漫山遍野的风铃兰发出簌簌的声响，那股清苦又悠远的香气，将两人紧紧包裹。
风声中，仿佛有一声极轻、极温柔的叹息。
像是那个做了一辈子错事、活在悔恨中的女人，终于在另一个世界，彻底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微笑着，安心地闭上了眼。
夜里，竹屋的灯熄了。
墨远深躺在吴怜生的怀里，闭着眼，呼吸平稳。
吴怜生像往常一样替他拉了拉被子，将手环在他的腰上。他低下头，嗅着师尊颈间熟悉的墨香，轻声开口。
“晚安，哥哥。”
墨远深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又温柔地应了一声。
“晚安，怜生。”
屋外的竹林随风摇曳，万籁俱寂。
这一次，没有生离死别，没有阴谋算计，没有迟到的悔恨。
这一次，晚安没有迟到。
这一次，他们真的，可以长相思兮长相忆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迟安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