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故人入梦（秋） 梦后楼台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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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从风月城回来之后，厌离坞的秋意便一日比一日深了。
院中的竹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满了青石板路。吴怜生每日清晨都要拿着竹扫帚扫上好半天，一边扫一边嘟囔着说要把这些竹子都砍了，可到了第二天，还是老老实实地拿着扫帚出门。
入了秋，夜里的风便凉了。墨远深向来畏寒，吴怜生早早地便在榻上铺了厚厚的软垫，夜里总是先钻进被窝，把被褥捂得热热乎乎的，才把师尊拉进来。
这一夜，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竹屋的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吴怜生照例将墨远深搂在怀里，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墨远深靠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有节奏的心跳声，原本很快便该睡去。可今夜，吴怜生却翻来覆去，呼吸也有些急促。
“怎么了？”墨远深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他。
“没事，哥哥。”吴怜生替他掖了掖被角，将他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就是听着这雨声，心里有些不踏实。哥哥先睡，弟子马上就好。”
墨远深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问，只是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闭上眼睛重新睡了。
到了后半夜，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雷声隐隐滚过天际，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吴怜生猛地惊醒了，确切地说，他是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出来的。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还残存着深深的惊恐。他下意识地摸向身旁，摸到了墨远深温热的身体，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那梦境实在太真实了。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雁门宫的正殿。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插着那把流烟剑，鲜血正顺着剑身往下滴。而在他的对面，站着一身白衣、满眼冰冷与恨意的墨远深。师尊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那句“你什么都知道，从第一天起就知道”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刺耳。
那是他前世死前最后的画面。即便现在两人已经心意相通，已经结为道侣，可每次梦到那个场景，他依然会觉得绝望。那种被最心爱的人误解、亲手贯穿胸膛的痛，哪怕过了两辈子，依然刻在了灵魂深处。
“怜生？”墨远深被他起身的动静弄醒了。他支起身子，看到吴怜生坐在那里，眼神怔忡，脸色苍白得可怕，额前的头发都被冷汗浸湿了。他皱了皱眉，立刻跟着坐起来，拉住他的手腕，“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吴怜生转过头，看着师尊。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到墨远深眼底的关切和紧张。那是活生生的师尊，是会对他笑、会抱他、会主动亲吻他的师尊。
他忽然觉得眼眶一酸，什么都没说，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墨远深死死地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碎。
墨远深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感觉到了吴怜生在发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和无力。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吴怜生冷汗涔涔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做梦了？”他轻声问。
吴怜生的脸埋在他单薄的肩窝里，喉结滚动了许久，才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嗯。”
“梦见什么了？”
“梦见……那一剑。”吴怜生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颤栗，“梦见哥哥用剑刺穿弟子，梦见哥哥说你恨弟子，说弟子是来骗你的……”
墨远深覆在他背上的手停住了。他垂下眼，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心痛。
他当然知道吴怜生梦到了什么。那是他们两辈子都无法抹去的伤痕。哪怕他如今怎样弥补，那一剑刺进去的痛，那句决绝的话，终究是留在了这个人的灵魂里。
“是梦。”墨远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他将手从吴怜生的后背移开，捧起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吴怜生的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强撑着不肯掉下来。前世他哪怕被刺穿了心脏，都没流过一滴泪。可现在，他只要一想到那个梦，只要一想到可能会再次失去师尊，他就怕得浑身发抖。
墨远深看着他，然后微微仰起头，吻上了他那双发红的眼睛。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吴怜生的眼皮上，带着安抚与心疼。然后他顺着鼻梁往下，吻住了他的嘴唇。
“哥哥……”吴怜生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喃。
墨远深没有退开，反而吻得更深了些。他的双手环住吴怜生的脖颈，用自己微凉的唇一点点去温暖他。他用自己的气息，去驱散梦里留下的血腥味；用自己的温度，去替代那把冰冷的流烟剑。
直到吴怜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回吻的力道也从一开始的慌乱变得缠绵，墨远深才稍微退开一些。他额头抵着吴怜生的额头，微微喘息着，眼睛亮得惊人。
“怜生，你听好。”墨远深看着他，一字一句，极其郑重，“那只是一个梦。你面前的这个墨远深，不会再用剑指着你了。”
他抓起吴怜生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这里，现在全都是你。前世的债，我已经用这辈子来还了。以后不许再被那个梦魇住了，听见没有？”
吴怜生看着掌心下那颗沉稳跳动的心脏，听着师尊带着些许霸道和暖意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但他此刻的眼泪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无与伦比的踏实感。他用力点了点头，反手攥住师尊的手，十指相扣。
“听见了。”他将墨远深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哥哥，对不起，半夜把你吵醒了。”
墨远深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不吵。正好我也渴了。”
吴怜生愣了愣，破涕为笑：“那弟子去给你倒水。”
“不用。”墨远深没有动，只是将他的腰抱得更紧了一些，“睡觉。外头冷。”
吴怜生知道，师尊这是心疼他半夜折腾，不想让他下床。他心头一软，拉过被子将两人盖得严严实实，在师尊额头上印下一个晚安吻。
“哥哥，弟子真的，好爱你。”
窗外，秋雨渐渐停了。竹屋里的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第八十三章·故人入梦 终——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故人入梦（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