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治病的决定 只愿君心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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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治病的决定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乐府《古相思曲》
吴怜生在枕下藏了一张方子。
那是他三日前又去了一趟药庐，趁沈郎中不在时，从案上那摞医案里翻出来的。纸已经泛了黄，边角卷着，上面的字迹是沈郎中的，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了很久。方子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写的是“阴阳相济，气血乃和”的道理，落款处还批了一行小字——“此症根在心神，药石难医，唯近人可解。”
唯近人可解。
吴怜生将那张方子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每一个字都认得了，却还是不敢确信自己看懂了。他坐在偏房的床沿上，手指摩挲着那几行墨字，脸一阵一阵地发烫。窗外竹影在月光里摇着，风铃兰的香囊搁在枕边，幽幽地散着清苦的气味。
他想起沈郎中那日的话——“年轻轻轻的，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又想起自己躲在竹林里偷看师尊练剑的那些清晨。流烟剑的剑光穿过竹叶，落在地上碎成一地月白，师尊的身姿在那些碎光里起落翻飞，好看得像一幅他不敢多看、又忍不住要多看的画。
他喜欢师尊。
这件事他已经在溪边蹲了半个时辰、在竹林深处靠了无数回竹墙、在每一个翻来覆去的深夜里确认过千百遍了。他喜欢师尊，不只是徒弟对师尊的敬慕。他会在师尊碰他时心跳加速，会在师尊看他时耳尖发烫，会在每一个师尊不在的时辰里觉得空落落的，像竹屋里少了一盏灯。
可师尊不知道。
师尊甚至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师尊只以为自己灵力透支、虚火旺盛，喝几副药便好了。可沈郎中说，这病根在心神，药石难医。长此以往，会伤根本。
他不能让师尊这样下去。
他想过很多种法子。想让师尊去认识别派的仙子，想让师尊下山游历一番，甚至想过偷偷给师尊下药——可每一种都被他自己否了。师尊的性子他太清楚了，若是知道有人敢算计他，不管是好意还是歹意，都会被他冷着脸推开十万八千里。
那便只剩一条路了。
吴怜生将方子折好，贴在胸口，闭上眼。风铃兰的香囊压在掌心，他攥得指节发白。
他要向师尊表明心意。
他知道这很荒唐。师尊是渡世境修士，是厌离坞最年轻的剑修，是流烟剑的主人。而他只是一个从雁门送来的质子，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一个连自己母亲的过去都说不清楚的十七岁少年。师尊凭什么会看上他？
可他还是想试。
哪怕师尊会嫌他、厌他、赶他走。哪怕从此以后他连徒弟都做不成。哪怕他要被送回雁门，重新回到那个冷冰冰的深宫里去。他也想试一次。
他想告诉师尊，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他想告诉师尊，他不必再一个人扛着所有。
他想告诉师尊，他在这里。
吴怜生睁开眼，将那张方子重新叠好，压在枕头最底下。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着两道尚未干透的痕迹。
“娘。”他对着窗外的月亮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你说要报恩。可我现在……好像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报恩，还是别的什么了。”
月亮没有回答他。
竹叶沙沙地响着，像有人在低声叹着气。
第二日清晨，吴怜生照例端了粥去正屋。
墨远深已经坐在桌前了，面前摊着一卷剑谱，指间夹着一支细笔，正在书页边缘批注着什么。他今日气色好了些，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嘴唇还带着一点病后的苍白。吴怜生将粥放在他手边，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师尊。”
墨远深“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吴怜生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昨夜想了一整夜的话，此刻全堵在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师尊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想说师尊你别怪我，想说师尊我其实从第一天起就……可那些话太重了，他张不开嘴。
“怎么了？”墨远深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平日一样。可吴怜生被这一眼看过来，整个人差点就慌了神。他连忙垂下头去，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师尊趁热吃，粥凉了就不好了。”
他转身要走。
“怜生。”
墨远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让他脚下一顿。他回过头，看见师尊放下了手中的笔，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墨远深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你今日的脸色不大好。”墨远深说，“昨夜没睡好？”
吴怜生摇了摇头。
墨远深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道：“去歇着吧。今日不用你陪着练剑。”
吴怜生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院中，他扶着竹墙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缓下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颤。
“你真没用。”他骂了自己一句。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师尊的病拖不得，而他的勇气也拖不得。他怕再拖下去，他会连站在师尊面前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傍晚，吴怜生一个人去了后山溪边。
他在溪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看着溪水从石缝间淌过，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将整片竹林染成暗青。他想了很久，从七岁那年的冬天想到十七岁那年的春天，从雁门那座冷冰冰的深宫想到厌离坞后山的竹屋。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往竹屋走。
夜风从竹林里吹来，灌满他的衣袖。他将风铃兰的香囊攥在手心，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走到竹屋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窗纸上映着墨远深的侧影，那人正坐在桌前，手边搁着流烟剑，像是在入定。
吴怜生深吸了一口气。
他推开门，走进去。
墨远深睁开眼，看着他。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吴怜生的脸被灯影映着，一半明一半暗，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师尊。”他跪了下去。
墨远深手中的剑谱合上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吴怜生的脊背挺得笔直，可搭在膝上的手指却攥得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弟子有一件事，瞒了你很久。”
墨远深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只等着他继续。
吴怜生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下的竹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发着抖，又拼命压着。
“师尊……你的病，弟子知道了。”
屋里静了一瞬。
“那日师尊高烧，沈郎中来看过。他说……说师尊的病，是心神郁结所致，药石难医。”吴怜生的声音越说越低，耳尖却越来越红，“弟子翻了几页医书，知道这病根在……在阴阳不济。”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攒最后一点力气。
“师尊不肯找师娘。弟子便想，若是师尊不嫌弃……”
他抬起头来，对上墨远深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泉水，静得让他心慌。可他没有躲开。
“弟子……心悦师尊。”
竹屋里静得落针可闻。窗外竹叶沙沙响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灯火吹得晃了一下。墨远深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那张脸上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神色。他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吴怜生第一天拜师时说的“就像我的哥哥一样”，想起这些日子那些放在桌上却不见人的粥，想起竹林小径上那个仓皇的背影，想起方才少年苍白的脸和通红的耳尖。
他看着吴怜生，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要说的，便是这个？”
吴怜生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墨远深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流烟剑横在一旁，剑柄上的玉佩轻轻晃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怜生以为自己会晕过去。
最后他说：“容我想想。”
吴怜生怔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回答——师尊会冷着脸让他出去，师尊会皱着眉说他不知分寸，师尊会从此不再理他，甚至干脆把他送回雁门。可他没想到这一种。容我想想。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行了一礼，声音哑得厉害：“……弟子告退。”
他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墨远深忽然叫住了他。
“怜生。”
吴怜生回过头。
墨远深坐在灯下，眉间微微蹙着，目光却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让吴怜生几乎站不稳的话。
“你说的病，”墨远深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吴怜生攥着门框，低着头，很久才答：“那夜师尊高烧。”
墨远深没有追问。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翻开手边的剑谱，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去睡吧。明日再说。”
吴怜生跨出门去，将门轻轻合上。
他站在院中，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子。风从竹林里吹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可嘴角却不自觉地牵了一下。
师尊说，容我想想。
师尊没有赶他走。
师尊没有说嫌他厌他的话。
他将手按在胸口，风铃兰的香囊贴在掌心，底下是擂鼓般的心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娘，”他对着夜空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潮湿的笑意，“他没有赶我走。”
竹叶沙沙响着，像在应他。
而屋内，墨远深放下剑谱，靠在椅背上。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神色。他伸手拿起那枚系在剑柄上的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那个“清”字。
他方才说“容我想想”，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想什么。他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时，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不重，却压着他，让他不忍心像拂开一片竹叶那样拂开吴怜生。他想起少年那些小心翼翼的眼神，想起深夜守在榻边的身影，想起他握过的那一圈硌手的腕骨。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有一样的心思。
可他知道，方才吴怜生说出那句话时，他并不觉得厌恶。他只是怔了一下，然后觉得那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平静无波的心里。
他垂下眼，将玉佩握紧了些。
“师尊，”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一声长长的、没有答案的叹息。
——第七章·治病的决定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治病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