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坦白 同是天涯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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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坦白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白居易《琵琶行》
那一夜，谁也没有再睡。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在榻上，身上胡乱披了件外衫。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将屋里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墨远深的手一直被吴怜生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这人就又要跑了。
墨远深看着面前这张脸。还是阿安那张脸，小麦色的，普通的，鼻尖旁有一颗小痣。可那双眼睛变了。里面那些少年的莽撞与天真还在，却沉淀下了一层历经生死后的通透与沧桑。
那是吴怜生的眼睛。
墨远深看着看着，眼眶又有些发热，他将目光移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吴怜生知道师尊问的是什么。他垂下眼，拇指在师尊的指节上轻轻摩挲着。
“拜师之前。”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娘……迟安，她在我来厌离坞之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说她是罪人，她说江长故收了一个海边捡来的徒弟，其实那是江清洛的孩子。她说让我来报恩。”
墨远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抬眼看向他：“所以，你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弟子就知道师尊是谁。”吴怜生看着他，目光坦荡而温和，“弟子选了师尊，一半是因为娘亲的嘱托，一半是因为……弟子在正殿里第一眼看到师尊时，就觉得，这个人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
墨远深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前世十七岁少年的那句“因为你最年轻，就像我的哥哥一样”，心口钝钝地疼了起来。
“后来呢？”他追问，声音更低了，“后来你照顾我，给我煎药，替我掖被角……那些，也是报恩吗？”
“是，也不是。”吴怜生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弟子一开始确实只是想替娘还债，想让师尊过得好一点。可师尊不知道，师尊对弟子笑一下，或者叫一声‘怜生’，弟子就能高兴一整日。”
他停了一下，眼神有些落寞：“后来，弟子听到师尊说‘没有安全感，想要保护想保护的人’，弟子会错了意，以为师尊心里有了喜欢的人。那时候弟子才发现，弟子不是只想报恩。弟子在吃醋。吃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女子的醋。从那时候起，弟子就知道，完了。弟子喜欢上师尊了。”
墨远深看着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所以，那碗四物汤……”墨远深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明知道治不了我的病，为什么还要每天煎？”
“因为弟子心疼。”吴怜生的声音哑了下去，“弟子翻了医案，知道师尊的病根在心神。弟子知道吃药没用。可弟子总要找点事做，不然弟子看着师尊夜夜咳醒，弟子什么都做不了，弟子会疯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努力平复情绪，又接着说：“再后来，温雨泽找上弟子。其实弟子早就猜到他不怀好意。可是师尊，当师尊对弟子说‘我答应你’的时候，弟子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那是假话，知道师尊是在演戏。”
墨远深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既然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要顺着我演？为什么还要让我……让我那样对你？”
“因为弟子贪心。”吴怜生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弟子想，既然师尊要演戏，那弟子就陪师尊演。只要能让弟子留在师尊身边，假的也没关系。哪怕是假的，弟子也想贪一点师尊的温柔。就算后来师尊在鸿门宴上杀了弟子，弟子也只觉得……真好。”
“别说了。”墨远深猛地闭上眼，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他抽回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怜生，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该用什么擦拭我的眼泪？工业纸巾，莎士比亚诗集，还是你同样湿润的眼眶。
吴怜生看着他，没有去拉开他的手。他知道，墨远深需要把这一世的痛、前世的悔，全都哭出来。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墨远深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才膝行往前挪了两步，将那个蜷缩着发抖的身体，一点点揽进怀里。
“师尊，弟子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吴怜生贴着他的耳侧，柔声说，“弟子只是想告诉你，无论是十七岁的吴怜生，还是十六岁的阿安，从来没有怪过你。那些所有的隐瞒，所有的欺瞒，都是弟子心甘情愿的。”
因为你是荒野世界里肆意生长的玫瑰。
墨远深靠在他怀里，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他把脸埋在吴怜生的颈窝，闷声说：“你在那个地牢里，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只要说一句你都知道，我怎么会……”
“因为温雨泽留着弟子，就是为了让师尊恨。”吴怜生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弟子说了，温雨泽会立刻杀了师尊。弟子不敢赌。而且，弟子其实也有些怕……”
“怕什么？”
“怕师尊知道真相后，会嫌恶弟子。”吴怜生自嘲地笑了笑，“毕竟弟子是迟安的儿子，是仇人的儿子，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弟子怕师尊知道后，连演戏都不愿意跟弟子演了。”
墨远深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我怎么会嫌恶你？你怎会是仇人的儿子？迟安去找我娘，也是不想让我娘被恶人蒙蔽啊，我……”
他咬住下唇，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可吴怜生听懂了。他弯起眼睛，凑过去，在师尊泛红的眼尾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弟子现在知道了。”吴怜生笑着看着他，“所以弟子记起来了，就赶紧告诉师尊了。”
墨远深被他这带着几分无赖的笑容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他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瓮声瓮气：“那……你以后，是吴怜生，还是阿安？”
“都是。”吴怜生将他揽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阿安是师尊捡回来的，吴怜生是师尊教出来的。两个都是弟子，都只想在师尊身边。”
墨远深沉默了许久，终于慢慢地，将双手环上了吴怜生的背。他将脸贴在那人温热的心口，听着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
“怜生。”
“弟子在。”
“以后，不许再瞒我。”
“好。”
如何使月光在掌中停留？
以阳为铭，以月为心，若能到来，便是万幸。
——第七十章·坦白终——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