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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煎药 我却只为你 ...

  •   第六章·煎药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柳永《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
      吴怜生端药进来时,墨远深已经坐起身了。
      他靠在榻头的竹枕上,白衣松松地披着,脸色比昨夜好了些,却仍透着一种病后的虚白。晨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衬得那眉眼越发清冷。吴怜生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将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师尊,药好了。”
      墨远深看了一眼那碗黑沉沉的药汁,又看了一眼吴怜生。少年的手指上缠着一圈布条,笨拙地打了个结,布条下隐约透出一点烫伤的红色。他昨夜煎药时大概烫着了,可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
      “手怎么了?”
      吴怜生将手往后一缩,摇了摇头:“没事,煎药时不小心溅了一下。”
      墨远深没有追问,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苦得他眉头微微一蹙。他从小便不喜苦味,可这些年为了修行,什么苦药都喝过,早已练出了面不改色。可这一碗不知为何格外苦些,苦得他舌尖发麻。
      “师尊且忍一忍。”吴怜生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放在他手边,声音压得很低,“药苦,吃完含一颗。”
      墨远深看着那包蜜饯。那是用油纸包着的,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像是特意去山下集市上买的。他端起碗,一口气将药饮尽,放下碗时,指腹无意中碰到了吴怜生的手背。少年像被烫着了一般缩回手,动作快得有些过了头。
      屋里静了一瞬。
      吴怜生低着头收拾药碗,耳尖却慢慢红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明明从前替师尊端茶递水时也有过触碰,那时候坦坦荡荡,什么感觉都没有。可现在不同了。自从那日在溪边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师尊碰他一下,他都觉得心口发烫。
      “怜生。”墨远深忽然开口。
      吴怜生的手一顿,没有抬头。
      “你最近,”墨远深靠在枕上,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吴怜生攥紧了手里的碗。
      “若是修炼上遇到了难处,可以问我。”墨远深说,语气比平日缓了些,“若是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但你一日比一日瘦,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
      吴怜生站在榻边,低着头,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天不亮便起来,躲在后山一遍遍练剑,练到手臂抬不起来才肯停。练剑时他什么都不想,可一停下来,满脑子都是师尊的脸。瘦吗?他不知道自己瘦了。他只知道饭吃不下去,觉也睡不安稳,胸口总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师尊。”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墨远深看着他。
      吴怜生攥着碗的手指泛了白。他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涌到喉咙口,可最终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想说师尊我喜欢你,可话到嘴边便成了“没什么”。他想说你的病我都知道了,可又怕师尊难堪。他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他只是徒弟。只是被雁门丢过来的质子。只是一个不该生出这些心思的人。
      “弟子只是……想家了。”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蹩脚。
      墨远深没有拆穿他,只是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像一层薄薄的雾,不重,却让吴怜生觉得自己被裹住了,动弹不得。半晌,墨远深收回目光,端起床头的茶盏抿了一口。
      “想家就回去看看。”他说,“我准你几日假。”
      吴怜生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回了。弟子哪儿也不去。”
      他端起药碗,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墨远深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却让他脚下猛地一顿。
      “我幼时问过师尊,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墨远深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师尊说,因为有些事,不怨比怨更难。他希望我,莫怨此生。”
      吴怜生背对着他,手指攥紧了门框。
      “你若有怨,”墨远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进水里的话,“说出来,总比憋着好。”
      吴怜生站在门口,晨风从竹林里吹来,灌满他的衣袖。他想说我没有怨,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他想说师尊你别对我好,你越是这样,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说我宁可你像从前那样冷冰冰的,起码那样我还能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跨出门去,脚步比平日快了些,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走到灶房,他将碗放在案上,双手撑住灶台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莫怨此生。”
      他念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眶发酸。
      他从前不懂母亲为什么给自己起名叫“怜生”。怜生,怜生,可怜此生。后来他隐约明白了,母亲是觉得他这一生会苦。所以给他起名怜生,盼着老天怜他。可老天没有怜他。他七岁那年母亲吐血昏厥,老天没有怜他。十七岁被当成弃子送去厌离坞,老天也没有怜他。
      老天只做了一件事——让他遇见了师尊。
      遇见师尊,是他这辈子唯一觉得老天开了眼的事。哪怕这缘分是孽缘,哪怕这份心思永远不能说出口,哪怕日后师尊知道了会嫌他、厌他、赶他走。他也认了。
      他将灶台擦干净,把煎药的药渣倒进竹篓里,又去溪边将师尊昨夜换下来的衣裳洗了。衣裳浸在溪水里,墨色的布料在水里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他蹲在溪边,一下一下地搓着衣角,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凉丝丝的。他想起昨夜师尊伏在案上的样子,想起他探到的那片滚烫,想起沈郎中那句“性冷淡”。
      他的脸又红了。
      “性冷淡”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又不敢去碰。他从前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可昨夜回去翻了几页医书,便懂了。懂了之后,整张脸烧了半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不敢想师尊和旁人在一起的模样,光是想到师尊会对谁露出温柔的神色,他便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可他又想,师尊的病总得治。
      若师尊真的娶了师娘,有了喜欢的人,那病症自然便好了。他该替师尊高兴的。可光是“师娘”这两个字在脑中转了一圈,他便将手里的衣裳攥得死紧,溪水从指缝间挤出来,溅了一脸。
      “吴怜生,你在想什么。”他将脸埋进湿衣裳里,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传来的。
      他不敢想。
      他怕想多了,连徒弟都做不成。
      那日午后,墨远深在榻上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已暗了。屋里点了一盏小灯,暖黄的光笼着四周,将竹墙染成一片温柔的琥珀色。他偏过头,看见吴怜生坐在窗下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头却歪在肩上睡着了。
      少年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着,怀里的书卷滑到了膝头。灯影落在他的脸上,将那清瘦的轮廓描得格外柔和。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着一小片影,像两只栖着的蝶。
      墨远深看了他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他烧得糊涂时,似乎听见有人在唤他。一声一声的,带着哭腔,又拼命压着,像是怕被人听见。他那时睁不开眼,可那声音留在了脑子里,此刻想起来,清晰得不像话。
      他在唤什么?
      好像是……“师尊”。又好像是别的什么,他记不清了。
      墨远深收回目光,轻轻起身,从榻上取了自己的外袍,走过去,披在了吴怜生的肩上。动作很轻,可少年还是醒了。吴怜生睁开眼,对上师尊近在咫尺的脸,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来,怀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师、师尊。”他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耳尖又红了,“你醒了。我去给你热饭。”
      他弯腰去捡书,手指碰到书卷的同时,也碰到了墨远深伸过来接书的手。两人的指尖擦了一下,吴怜生像被烫着了一般缩回手,抱着书退了一步。
      墨远深看着他,眉头微微一动。
      他从前没有注意过这些。可此刻,他站在灯下,看着少年通红的耳尖和慌乱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吴怜生看他的目光里,除了从前的敬慕与亲近,似乎多了些旁的什么。那些东西藏在少年低垂的睫毛后面,藏在每一次仓促的避让里,藏在深夜送来的一碗碗热粥中。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去吧。”他说,声音比平日轻了些。
      吴怜生如蒙大赦,抱着书飞快地跑了出去。跑到院中,他才停下来,靠在竹墙上,将脸埋进书卷里。书页间还残留着师尊外袍上的墨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觉得自己像个偷东西的贼,慌忙将书从脸上拿开。
      “完了。”他靠着竹墙,仰头看着渐暗的天色,喃喃道,“吴怜生,你真的完了。”
      屋内,墨远深站在灯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方才碰过吴怜生指尖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和少年仓皇逃离时带起的一缕若有若无的风铃兰香。
      他垂下眼,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远深,你修炼得太急了。修行如行路,走得太快,会错过路边的风景。”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赶路,从未好好看过身边的风景。
      而那风景,此刻正在院中靠着竹墙发呆,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第六章·煎药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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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