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吻 梧桐更兼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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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吻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
又下了一场雨。
这一次的雨比上一回大。从午后开始落，先是细密的雨丝，后来变成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竹屋的瓦上，噼噼啪啪的。到了夜里，雨更大了，从檐角倾泻下来，在石阶前砸出一片白花花的水雾。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将雨帘吹得斜斜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着。
阿安照旧睡在榻上。
这已经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习惯。每日夜里，他跟着师尊进屋，熄了灯，爬上榻，侧过身，面朝着师尊的方向。墨远深从未明确答应过，可也再没有赶他下榻。两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听着窗外的竹叶声，各自睡去。
可今夜不同。
雨声太大了，打在竹叶上，打在瓦上，吵得人心烦意乱。阿安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过身，面朝着师尊的方向。月光从雨帘后透进来，落在那张清冷的面容上。师尊的双眼闭着，睫毛在月光下投着一小片扇形的影。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像是睡着了。
阿安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方才在石凳上，师尊蹲在他身旁画风铃兰的样子。想起师尊替他拢发时的温度。想起师尊说“随你”时的声音。他想起那股极淡的墨香。他想起自己这几日一直压在心底的那个念头——他不想做徒弟。他想做那个人。想做师尊心里那个人。
雨声在耳边轰鸣，将他的理智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他撑起身子，慢慢地凑过去，近到能感觉到师尊呼吸的温度。然后他低下头，将嘴唇贴上了师尊的嘴唇。
极浅的一个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可即使是这样浅的一个吻，也足以让墨远深睁开眼。
阿安退开一点，却没有缩回去。他停在离师尊不到半寸的地方，能看见师尊睁开眼时，眼底那一瞬间的错愕与慌乱。两人在黑暗中对视。雨声、风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寸之外。
“师尊……”阿安的声音在发颤，像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弟子……”
墨远深躺在那里，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睡吧。”
他的声音很平，可阿安听出了那平里头压着的一丝乱。
阿安没有退回去。他看着师尊的背影。那背影在黑暗中显得又瘦又薄，微微蜷缩着，像是一个防备的姿势。可他分明看见，师尊攥着被角的手指，指节泛白。
阿安慢慢地躺回去。他没有退回自己那半边，而是往前挪了挪。他伸出手，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师尊。
墨远深的脊背猛地僵住了。
“师尊，别赶弟子走。”阿安将脸贴在师尊的后颈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弟子只是……忍不住。”
墨远深没有动。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转过身来。他只是僵硬地躺在那里，任由阿安从背后抱着。
阿安能感觉到师尊身体的颤抖。那颤抖很细微，却顺着两人相贴的地方，一点一点地传过来。他把手收拢了些，将师尊抱得更紧。他的脸埋在师尊的后颈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墨香。
“弟子知道师尊心里有顾虑。”阿安的声音闷闷的，“弟子什么都不要。师尊要是生气，就打弟子一顿。别不理弟子。”
过了很久，久到阿安以为师尊已经睡着了。
墨远深才开口，声音哑哑的。
“我没生气。”
阿安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师尊的后脑勺。
“那师尊……”
“睡吧。”墨远深打断了他，“明日还要早起。”
阿安看着他。月光从雨帘后漏进来，照亮了师尊的一侧侧脸。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脸埋进师尊的后颈，闭上眼睛。
这一夜，雨下了很久。可榻上的两个人，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睡得安稳。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天边泛着鱼肚白，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和清新。阿安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和师尊面对面了。他的腿搭在师尊的腿上，手还搭在师尊的腰上。
墨远深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看着他。
阿安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脸一下子红了。
“师尊……”他猛地坐起身来，结结巴巴的，“弟、弟子……”
墨远深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坐起身来，披上外衣。
“去煮粥吧。”
阿安低着头，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连鞋都没穿好，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墨远深坐在榻上，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合上，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个一触即离的吻的温度。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攥紧，又松开。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那夜之后，阿安没有再提那个吻。
可有些东西，一旦破了口子，便再也回不去了。阿安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在夜里偷偷抱着师尊。白日里，他的目光开始变得直白而热烈。端粥来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着师尊低头喝粥的样子，看着师尊唇边沾上的一点水光，眼神暗了暗。
墨远深察觉到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看剑谱，或者去竹林深处的坟前坐一会儿。他依旧不怎么说话，依旧很少笑。可阿安觉得，师尊身上那层一直裹着的冰，正在慢慢化开。
有一日午后，阿安在院中练剑。墨远深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剑谱，目光却落在院中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阿安出了一身汗，青灰短衫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而柔韧的线条。他练完最后一剑，收势站定，喘着气，偏过头看向师尊。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避开。
阿安擦了把汗，走过来，在师尊对面坐下。他凑得很近，近到呼吸可闻。他盯着师尊的眼睛，突然开口。
“师尊，弟子昨晚又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墨远深垂下眼，视线落在他因为练剑而微微泛红的面颊上。
“梦见弟子抱着师尊，师尊没有推开。”阿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迫人的热度，“师尊，那只是梦吗？”
墨远深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手里的剑谱边缘。他抬眼，对上阿安的眼睛。那双少年人的眼睛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阿安。”他的声音微微发紧。
“弟子在。”
下一秒，阿安倾过身来。他没有像雨夜那晚那样浅尝辄止。他伸手扣住了墨远深的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丝间，将人拉向自己。然后他偏过头，结结实实地吻住了那张唇。
“唔——”墨远深猝不及防，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手里的剑谱掉在地上。
阿安的吻热烈而急切。他撬开师尊的唇关，舌尖长驱直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和痴迷，在墨远深的口腔里扫荡。那种带着风铃兰清苦和墨香交织的味道，瞬间充斥了两个人的感官。
墨远深僵在那里。他攥着阿安衣襟的手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颤。他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可阿安的手紧紧地扣着他的后颈，不让他躲。
“师……尊……”阿安在唇齿相依间含糊地唤着，呼吸急促而炙热。
许久，阿安才松开他。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喘息着。阿安看着师尊被吻得微微泛红的嘴唇，看着他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师尊，弟子喜欢你。”
这五个字，他从前也说过。可这一次，他没有哭，没有慌乱，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墨远深的眼睛，像是要把自己的一颗心挖出来捧到他面前。
“弟子不知道前世那个吴怜生有多好。可弟子知道，弟子想这样吻师尊，想得快要疯了。弟子想做师尊的男人，想得夜夜睡不着。”
墨远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那是他在吴怜生眼里看到过的神色。时隔一世，这双眼睛里的执念，一点都没有变。
他缓缓松开攥着阿安衣襟的手，替他理了理被弄皱的领口。
“我知道。”他轻声说。
阿安愣住了，他以为师尊会推开他，会骂他不知分寸。可他没有。
“师尊……不生气？”
墨远深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阿安过于炽热的视线。他的耳尖，不知何时已经红透了。
阿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重新靠过去，这一次，他的动作轻柔了许多。他将脸埋在师尊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师尊颈侧的皮肤，轻轻地蹭着。
“师尊，弟子今晚……可以要个名分吗？”
墨远深的身子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推开。
——第六十七章·吻终——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