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景 云中谁寄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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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景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那日是十五，月色极好。
天上一片云也没有，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竹梢上，将整片竹林照得一片清亮。竹叶在风里泛着银白的光，风一吹，便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院中那株风铃兰在月光里静静立着，淡蓝的花瓣被照成了银蓝色，莹润而安静。
阿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然后偏过头，看着师尊。月光落在师尊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他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师尊，弟子有一件事想问你。”
墨远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问。”
阿安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画。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弟子在师尊心里，是什么？”
墨远深蹲在他身旁，看着地上的画。那轮月亮里的两个小人，肩挨着肩，坐得很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徒弟。”
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泥土，指节泛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更低了。
“师尊，弟子不想做徒弟了。”
墨远深蹲在那里，攥着树枝的手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画。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还小。不懂这些。”
阿安抬起头来，看着师尊。月光照着他的脸，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分明。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天上的月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弟子不小了。弟子十六了。弟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墨远深蹲在那里，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地上的画。
“弟子知道师尊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吴怜生。”阿安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的，很稳，“弟子不知道他，可弟子知道，弟子想对师尊好。弟子想每日给师尊端粥，想替师尊掖被角，想在师尊咳嗽的时候守在旁边，想夜里抱着师尊睡。弟子想做师尊心里那个人。”
墨远深蹲在他身旁，看着地上的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他转过身去，往竹屋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阿安。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将那柄插在地上的剑照得又瘦又直。
“你还小。不懂这些。”
他推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阿安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月光照着他，也照着地上那幅画。那轮月亮里的两个小人，肩挨着肩，坐得很近。旁边是一株风铃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将树枝搁在石桌上。他走到院边，站在那株风铃兰前。淡蓝的花瓣在月光里泛着银蓝的光。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一片花瓣。花瓣凉丝丝的。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株风铃兰。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没有回偏房。他走到正屋门前，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墨远深坐在榻上，没有躺下。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阿安站在门口，看着他。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黑黑的、普通的小脸照得有些发白。
“师尊。”阿安站在门口，声音低低的，“弟子方才说的话，不是随口说说。”
墨远深坐在榻上，看着他。
“弟子知道师尊在怕什么。”阿安走进来，将门关上。他走到榻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师尊，“师尊怕弟子是那个人，又怕弟子不是那个人。师尊怕弟子想起来，又怕弟子想不起来。”
墨远深坐在榻上，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
“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弟子只知道，弟子想留在师尊身边。哪怕师尊永远把弟子当徒弟，哪怕师尊永远不说那句话。弟子也想留在师尊身边。”
阿安蹲下来，蹲在榻边。他仰着头，看着师尊。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很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覆在师尊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他没有收回，只是覆在那里，掌心贴着师尊的手背。
“师尊，弟子今晚还睡榻上。好不好？”
墨远深坐在榻上，低头看着他。少年蹲在榻边，仰着头，那双眼睛亮亮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榻上的一半空位。
阿安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身来，脱了鞋，轻手轻脚地爬上榻。他侧过身，面朝着师尊的方向。墨远深也侧过身，面朝着他。两人面对面躺着，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阿安看着师尊的脸，师尊也看着阿安的脸。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墨远深伸出手，将阿安额前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他拢完，收回手，搁在自己的身侧。
“睡吧。”
阿安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师尊，弟子方才说想做师尊心里那个人。”
墨远深看着他。
“弟子知道师尊心里有吴怜生。弟子不跟死人争。可弟子想告诉师尊，弟子在这里。”阿安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弟子会一直在这里。”
墨远深躺在榻上，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睡吧。”
阿安看了他一会儿，也闭上了眼。他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绵长而均匀。墨远深睁开眼，看着对面那张脸。月光照着那张黑黑的、普通的小脸。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闭上眼。
那一夜，两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谁也没有再动。竹叶在窗外沙沙响着，溪水在竹屋后面流着。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
第二日清晨，阿安醒得很早。他睁开眼，看见师尊还睡着。师尊的眉头没有蹙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绵长而平稳。他躺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师尊的脸。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衫，推门走了出去。
他去灶房生了火，煮了粥。粥煮好了，他将粥盛进碗里，底下卧了一颗荷包蛋。他端着碗，走到正屋门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然后伸手将碗沿上沾着的一点粥迹擦掉。他推开门，走进去。
墨远深已经醒了，坐在榻上。他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头发散着。阿安将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师尊，粥好了。”
墨远深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阿安。阿安站在榻边，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晨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昨夜睡得好吗？”
阿安点了点头。“好。弟子睡得极好。”
墨远深端着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他喝完粥，将碗搁在小几上。阿安走上前，将空碗收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师尊，弟子今晚还睡榻上。”
墨远深坐在榻上，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随你。”
——第六十六章·景终——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