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名 深知身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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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名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李商隐《暮秋独游曲江》
墨远深的病好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模样。
阿安每日端粥、洗衣、烧水、浇花、练剑。墨远深每日坐在蒲团上看剑谱，偶尔去竹林深处的那座坟前坐一会儿。两人话不多，可日子过得安静。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溪水在竹屋后面流着，风铃兰在院中开着，淡蓝的花瓣在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阿安不再像从前那样了。
练完剑后，阿安不再退后三步。他站在师尊身旁，肩膀几乎挨着师尊的肩膀。他的额上沁着薄汗，呼吸微微有些喘。他站在那里，看着院中那株风铃兰。看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着师尊。师尊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平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师尊，弟子去溪边浇花。”
墨远深站在他身旁，没有看他。
“嗯。”
阿安转过身去，往院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师尊。
“师尊，弟子今晚还睡地铺。”
墨远深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随你。”
阿安走了出去。
夜里，阿安照旧睡在正屋地铺上。他躺在地铺上，面朝着榻的方向。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榻上，将师尊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师尊。”
榻上没有人回答。可他听见师尊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知道师尊没睡。他躺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道轮廓，然后开口。
“师尊，怜生是谁？”
墨远深躺在榻上，睁着眼。他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屋顶的横梁。竹叶在窗外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睡吧。”
阿安躺在地铺上，看着师尊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他攥着木牌，将脸埋在臂弯里。他闭上眼，很久很久。
第二日，阿安没有再提怜生这个名字。
可他的画里开始出现一个人。那日午后，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墨远深从竹林深处回来，在他身旁站定。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画。阿安今日画的是一间屋子，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少年，穿着一件素白的旧袍，手里捧着一卷书。那少年的侧脸很好看，眉眼清冷，像月光下的竹叶。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在阿安身旁坐下。
阿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师尊，弟子又画那个梦了。”
墨远深蹲在他身旁，看着地上的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梦里的那个少年，和从前一样？”
阿安点了点头。“一模一样。坐在灯下看书。翻了很久。后来他抬起头来，看了弟子一眼。那双眼睛很亮。”
墨远深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画。画里的少年侧脸很好看，眉眼清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树枝从阿安手中拿过来。他在画边的空地上，画了一株风铃兰。风铃兰很小，花瓣舒展着。他画完，将树枝搁在地上。
“你梦里的那个少年，”他的声音很平，“他叫什么？”
阿安坐在他身旁，看着地上的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弟子不知道。梦里没有人叫他的名字。可弟子觉得……弟子应该知道。”
墨远深蹲在他身旁，看着那幅画。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暮色从竹林深处漫过来，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温吞的琥珀色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他叫吴怜生。”
阿安偏过头，看着他。
“是师尊从前认识的人？”
墨远深蹲在那里，看着那幅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是。是我从前……很重要的人。”
阿安坐在他身旁，看着师尊的侧脸。暮光落在师尊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照得有些模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师尊想他吗？”
墨远深蹲在那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画里的少年坐在灯下看书，侧脸很好看。旁边是一株风铃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做饭吧。”
他转过身去，往竹屋走。阿安坐在石凳上，看着师尊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幅画。画里的少年坐在灯下看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手指在少年的侧脸上，轻轻描了一遍。他描得很慢，像是想将那张脸记住。他描完，将树枝搁在石凳上，站起身来，往灶房走。
那一夜，阿安躺在地铺上，没有立刻睡着。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榻的方向。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榻上。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轮廓，然后开口。
“师尊，吴怜生……是不是弟子？”
榻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阿安以为师尊不会回答了。他躺在那里，看着那道轮廓。然后他听见师尊开口。声音很轻，很哑。
“是。”
阿安躺在榻上，攥着被角。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那道轮廓。月光照着他的脸，将那张黑黑的、普通的小脸照得有些发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师尊，弟子记不得从前的事了。”
墨远深躺在榻上，看着地铺上那个轮廓。
“弟子只记得一些片段。院子、野猫、娘的样子。还有那个梦。梦里那个少年坐在灯下看书。”阿安的声音低低的，“弟子不记得他是谁。弟子也不记得从前和师尊的事。可弟子觉得……弟子好像欠师尊什么。”
墨远深躺在榻上，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
“弟子不知道欠了什么。可弟子想还。”阿安的声音更低了，“师尊，弟子想对你好。弟子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弟子想对你好。”
墨远深躺在榻上，睁着眼。他看着屋顶的横梁。
他想闭上眼，可眼前全是阿安方才说话时的模样。
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第六十四章·名终——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