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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醒 病骨支离纱 ...

  •   第六十三章·醒
      “病骨支离纱帽宽,孤臣万里客江干。”
      ——陆游《病起书怀》
      那场雨之后,墨远深病了。
      起初只是有些咳,他没放在心上。后来咳得重了些,夜里常常咳醒。他躺在榻上,用手背抵住嘴,将咳声压在喉咙里。可阿安听得见。他躺在地铺上,听着榻那边一声一声压着的咳,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他想起山脚下的周老翁。想起周老翁说的话。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闭上眼,可睡不着。
      第二日,他去了竹林外山脚下。周老翁正在晒药,见他来,抬起头。
      “你师尊又咳了?”
      阿安点了点头。
      周老翁放下手里的药筛,进屋拿了一包药出来,递给他。“这个是治风寒的。三碗水煎成一碗。先喝三天看看。”
      阿安接过药,攥在手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周爷爷,师尊不只是咳。他夜里睡不好,饭也吃得少。他……好像在为什么事耗着。”
      周老翁看了他一眼。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师尊心里有事。药治得了风寒,治不了心里的事。你陪着他,比什么都管用。”
      阿安点了点头。他将药收进怀里,转过身去,往竹屋走。回到竹屋时,墨远深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摊着剑谱。阿安走过去,将药搁在桌上。
      “师尊,弟子煎药。”
      墨远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不必。”
      阿安站在那里,看着他。“弟子已经拿回来了。”
      墨远深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继续翻剑谱。阿安将药拿进灶房,蹲在灶膛前生火。火折子点了三次才点着,他将柴塞进去,火苗舔着锅底。他将药倒进药罐里,加了水,架在灶上。他蹲在那里,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药汁在罐中咕嘟咕嘟地翻着,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灶房。他扇着扇着,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药渍,指节泛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正屋的方向。窗纸上映着师尊的身影,那人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扇火。
      药煎好了。他将药汁滤出来,盛在白瓷碗里,端着往正屋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屋里很安静,只有师尊偶尔压着的咳声。他推开门,走进去。墨远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剑谱。阿安将药碗搁在他手边。
      “师尊,药好了。”
      墨远深低头看着那碗药。药汁浓黑,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端起碗,抿了一口。苦。苦得他眉头微微一蹙。他放下碗,看着阿安。阿安站在桌前,垂着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问过周老翁了?”
      阿安点了点头。“弟子问了。他说这个是治风寒的。”
      墨远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碗,将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将空碗放在桌上。阿安走上前,将空碗收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师尊,弟子今晚还睡地铺。”
      墨远深坐在桌前,看着他。
      “弟子夜里守着师尊。师尊咳的时候,弟子能听见。”
      他走了出去。墨远深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剑谱。可他翻着翻着,手指停在了一页上,很久没有动。
      那一夜,阿安照旧睡在正屋地铺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侧过身面朝墙壁。他躺在那里,面朝着榻的方向。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榻上,将师尊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他听着榻那边的动静。师尊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可到了后半夜,那呼吸忽然停了一拍。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咳,压在喉咙里。阿安睁开眼,看着榻的方向。师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咳声又响了几声,然后渐渐平息下去。
      阿安躺在那里,看着师尊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来。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蹲下来。他看着师尊的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那张脸比白日里更苍白些,嘴唇干裂,眉头微微蹙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师尊额前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墨远深没有醒。
      阿安蹲在榻边,看着他的脸。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去,将嘴唇贴在师尊的额头上。极轻的一个吻,像一片落下的竹叶。他退开,蹲在榻边,看着师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回地铺边,躺下来。他攥着木牌,将脸埋在臂弯里,闭上眼,很久很久。
      第二日,墨远深的烧退了。可他的咳没有好。白日里他还坐在桌前翻剑谱,到了傍晚,便撑不住了。他靠在榻上,闭着眼,脸色苍白。阿安端了粥来,他喝了两口,便放下了。阿安站在榻边,看着他。
      “师尊,再喝一点。”
      墨远深摇了摇头。他躺下来,面朝着墙壁。阿安端着碗,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将碗搁在小几上,走到榻边,坐下来。他坐在榻沿上,看着师尊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覆在师尊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他没有收回。他只是覆在那里,掌心贴着师尊的手背,一动不动。
      墨远深躺在榻上,没有抽回手。他闭着眼,任由那只手覆着。那只手很暖。暖得让他心口那个地方疼得厉害。他闭着眼,很久很久。窗外的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阿安。他睁开眼,看着阿安。阿安坐在榻沿上,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暮光。
      墨远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
      “阿安。”
      阿安看着他。
      “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阿安坐在榻沿上,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弟子不知道。弟子只知道,弟子想对师尊好。弟子想每日给师尊端粥,想替师尊掖被角,想在师尊咳嗽的时候守在旁边。弟子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弟子只知道,弟子想这样做。”
      墨远深躺在榻上,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屋顶的横梁。竹叶在窗外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阿安站起身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将小几上的粥碗收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师尊。
      “师尊,弟子就在外面。师尊若有事,唤弟子。”
      只见他走了出去,背影逐渐消失在墨远深的视线中。
      他独自躺在榻上,看着屋顶的横梁。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可是——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墨远深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聚拢在屋顶的横梁上。竹屋的横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梁头一直延伸到梁尾。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纹,然后偏过头。窗外的竹叶在日光里泛着翠绿的光,风一吹,便沙沙响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撑着榻沿坐起身来。头还有些沉,可烧已经退了。他坐在榻边,缓了一会儿,然后看见了阿安。
      阿安趴在榻沿上睡着了。
      他的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眉头微微蹙着,眼下有一圈青黑。一只手还搭在墨远深的被角上,像是睡着之前仍在替他掖着被子。晨光从窗格里透进来,照在少年的侧脸上,映出眼角一道极淡的泪痕。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烫伤,是煎药时溅上的。
      墨远深坐在榻边,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想将阿安额前那几缕碎发拢开。可手指刚碰到他的额角,阿安便醒了。他猛地抬起头来,对上师尊的目光,怔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
      “师尊!”他慌忙伸手去探墨远深的额头,触到温度正常了,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了千斤重担,“你终于醒了。你昨夜烧得厉害,弟子……”
      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过了些,便低下头,将手收回袖中,声音压平了些:“弟子去给师尊端药。”
      他起身要走,手腕却被握住了。
      墨远深的手还是凉的,指节扣在他的腕上,力道很轻。阿安回过头,对上师尊的目光。那双眼睛因为病而失了些锐利,却比平日多了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
      “昨夜,”墨远深的声音沙哑,“是你守了一夜?”
      阿安垂下眼,点了点头。
      墨远深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的袖子湿了一片,是煎药时溅上的;膝盖处的布料破了,沾着干涸的泥和几点暗色的血;手腕上被他握着的地方,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方才药碗烫的。他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胀了一下。
      “辛苦了。”他说,松开了手。
      阿安摇了摇头,转身往灶房走。走出正屋的门,他才敢让眼眶里滚烫的东西落下来。晨风从竹林里吹来,带着露水的气息,他将脸埋进袖中,无声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阵酸涩过去了,才去端药。
      墨远深坐在榻边,看着屋顶的竹梁。他方才握住阿安手腕时,分明感觉到少年瘦了许多。腕骨硌着他的掌心,细细的一圈,像是一折就会断。他想起这些日子阿安躲着他,想起那些放在桌上却不见人的粥,想起竹林小径上那个仓皇的背影。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阿安端了药来。墨远深接过碗,低头喝药。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阿安。阿安站在榻边,垂着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昨夜,我有没有说什么?”
      阿安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师尊烧得糊涂了。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墨远深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叫什么?”
      阿安站在榻边,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怜生。”
      墨远深端着碗,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浓黑的药汁。药汁里映着他的脸,模糊而苍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碗,将剩下的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将空碗放在小几上。
      “你听错了。”
      阿安站在榻边,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弟子听错了。”
      他将空碗收走,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师尊。
      “师尊,弟子煎了粥。师尊喝一点吧。”
      他走了出去。
      墨远深坐在榻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他的那双手上还残留着阿安手腕的温度。那温度很淡,像春天里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暖。
      鲸落于海,星沉于洼,风隐于密林。
      ——第六十三章·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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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