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月 爱让寡言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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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月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张九龄《望月怀远》
月中那夜，月色极好。
天上一片云也没有，月亮又圆又亮，挂在竹梢上，将整片竹林照得一片清亮。竹叶在月光里泛着银白的光，风一吹，便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院中那株风铃兰在月光里静静立着，淡蓝的花瓣被照成了银蓝色，莹润而安静。
阿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黑黑的、普通的小脸照得格外分明。他画了一会儿，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又接着画。
墨远深从竹林深处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站在院边，看着那个少年蹲在石凳前，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月光照着少年的背影，将那道瘦削的身影镀了一层薄薄的银。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站在阿安身旁。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画。阿安今日画的是两个月亮。一轮挂在竹梢上，一轮落在地上。落在地上的那轮月亮里，坐着两个人。两个小人，靠得很近，肩挨着肩。看不清脸，可那坐姿很安静。
墨远深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在阿安身旁坐下。他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伸出手，将树枝从阿安手中拿过来。他在画边上的空地上，画了一株风铃兰。风铃兰很小，花瓣舒展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他画完，将树枝搁在地上，看着那幅画。
阿安坐在他身旁，看着地上的画。那轮落在地上的月亮里，两个小人肩挨着肩，坐得很近。旁边多了一株风铃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师尊。月光落在师尊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他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师尊，弟子有一件事想问你。”
墨远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问。”
阿安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画。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弟子在师尊心里，是什么？”
墨远深蹲在他身旁，看着地上的画。那轮月亮里的两个小人，肩挨着肩，坐得很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徒弟。”
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泥土，指节泛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更低了。
“师尊，弟子不想做徒弟了。”
墨远深蹲在那里，攥着树枝的手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画。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夜深了。睡吧。”
他转过身去，往竹屋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阿安。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将那柄插在地上的剑照得又瘦又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你还小。不懂这些。”
阿安坐在石凳上，看着师尊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弟子不小了。弟子十六了。弟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墨远深站在院中，没有回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推开正屋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阿安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月光照着他，也照着地上那幅画。那轮月亮里的两个小人，肩挨着肩，坐得很近。旁边是一株风铃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将树枝搁在石桌上。他走到院边，站在那株风铃兰前。淡蓝的花瓣在月光里泛着银蓝的光。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一片花瓣。花瓣凉丝丝的。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株风铃兰。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往偏房走。他推开门，走进去，躺下来。他侧过身，面朝着墙壁。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他露出的那一截后颈上，细瘦而苍白。他攥着那枚“安”字木牌，将脸埋在臂弯里。他闭上眼，可没有睡着。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竹叶声。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屋顶。
他想起方才师尊蹲在他身旁时说的话。“你还小。不懂这些。”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弟子不小了。弟子懂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他闭上眼，将木牌贴在胸口。他蜷在那里，缩成很小的一团。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绵长而均匀。
而正屋里，墨远深坐在蒲团上，没有睡。
他将那枚“安”字木牌取出来，放在掌心。木牌很小，很轻，边角磨得圆润。他攥着它，攥得很紧。
他想起阿安方才说的话。
“师尊，弟子不想做徒弟了。”
他想起那个少年蹲在他身旁，仰着头看他时的眼睛。
他坐在蒲团上，攥着木牌，很久很久。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看着院中。
院中空荡荡的，只有那株风铃兰在月光里静静立着。
第二日清晨，阿安照旧端粥来。
他端着粥，走进正屋。墨远深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剑谱。阿安将粥搁在小几上，然后退后一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对面看师尊喝粥。他站在一旁，垂着手，看着师尊。墨远深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他喝了两口，放下碗，抬起头来。阿安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可那亮里多了一点东西。那东西墨远深认得。是执拗。是那种“你不说，我也知道”的执拗。
墨远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站着做什么。坐下。”
阿安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来。他坐在对面，看着师尊喝粥。师尊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他坐在对面，看着师尊低垂的睫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师尊，弟子昨晚说的话，师尊不要放在心上。”
墨远深端着碗，看了他一眼。
“弟子只是随口说说。”阿安的声音低低的，“师尊说得对。弟子还小。弟子不懂这些。”
墨远深端着碗，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碗。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竹叶在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懂。”
阿安坐在桌前，看着他。
“你比你以为的懂得多。”墨远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有些事，不是懂了就能做的。”
阿安坐在桌前，看着师尊的背影。那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又瘦又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将空碗收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师尊。
“师尊，弟子知道了。”
他走了出去。墨远深站在窗前，听着灶房里传来水声。水声哗哗地响着，响了很久。
爱让寡言者长篇大论，却让善言者欲言又止。
——第六十一章·月终——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