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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靠近 东边日出西 ...

  •   第六十章·靠近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刘禹锡《竹枝词二首·其一》
      阿安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或许是那夜他端着水碗站在廊下,听见师尊在屋里咳嗽,一声一声地压在喉咙里。或许是那日他蹲在溪边洗衣,回头看见师尊站在院中,目光落在竹林深处,站了很久很久。或许是那夜他躺在偏房的窄榻上,看见正屋的灯亮到很晚,久到月亮从竹梢移到了竹根。
      总之,他开始留意师尊。
      他留意到师尊吃粥时总是低着头,从不看他。他留意到师尊翻剑谱时手指会停在同一页上,很久才翻过去。他留意到师尊夜里咳嗽时会用手背抵住嘴,咳完了便将手放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留意到师尊站在院中看竹林时,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可那柄剑的剑尖,好像在往下沉。
      他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有一夜,他起夜时经过正屋,看见师尊睡着了,被子滑到腰际,肩头露在外面。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将被子拉上来,替师尊盖好肩头。他掖被角的时候,手停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师尊的睡颜。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将眉眼照得格外分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退了出去。
      可第二夜,他又去了。
      他掖被角的时候,手停得更久了一些。他蹲在榻边,看着师尊的脸。师尊睡着时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想伸手将那蹙着的眉头抚平。可他不敢。他收回手,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第三夜,他掖完被角,在榻边蹲了很久。他没有伸手,也没有退出去。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师尊的脸。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也照着师尊的侧脸。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回地铺边,躺下来。他侧过身,面朝着墙壁。他攥着被角,将脸埋在臂弯里。
      他睡不着……
      白日里,他开始做一些越界的事。
      端粥来时,他不再垂手站在一旁。他将粥搁在师尊手边,然后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师尊喝。师尊端起碗,低头喝粥。他坐在对面,看着师尊低垂的睫毛。师尊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着一小片扇形的影。他看着那片影子,一动不动。师尊喝完粥,放下碗,抬起头来。他慌忙低下头,端起空碗,站起身来。
      “弟子去洗碗。”
      他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用清水将碗洗了。他洗着洗着,忽然停住了。他攥着碗沿,蹲在那里,低着头。他的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方才师尊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胀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他觉得那东西很烫。
      练完剑后,他不像从前那样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他走过去,站在师尊身旁。
      他的肩膀几乎挨着师尊的肩膀。
      师尊没有动,也没有退开。
      他站在师尊身旁,看着院中那株风铃兰。
      风铃兰在风里轻轻摇着,淡蓝的花瓣在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师尊,弟子练得怎么样?”
      墨远深站在他身旁,看着那株风铃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还行。”
      阿安偏过头,看了师尊一眼。师尊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平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一日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有一间屋子,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下坐着一个少年,穿着一件素白的旧袍,手里捧着一卷书。
      那少年的侧脸很好看,眉眼清冷,像月光下的竹叶。
      他站在门边,看着那个少年。
      他想走过去,可他的脚像是被钉住了。
      他站在门边,看着那个少年。
      那少年翻了一页书,忽然抬起头来,朝他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边,看着那个少年。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深秋夜里最后坠下的那颗星。
      他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偏房的横梁。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
      他躺在榻上,心跳得很快。
      他攥着被角,将脸埋在枕头里。
      他闭上眼,那个少年的脸又浮了上来。
      那张脸很好看。可他不认得那张脸。
      他不知道那是谁,可他梦见了两次,两次都一模一样。
      那少年坐在灯下看书,侧脸很好看。
      他翻了个身,坐起身来,披上外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竹叶间吹来,冷丝丝的。
      他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月亮。月亮很圆,挂在竹梢上,将整座院子照得一片清亮。
      他走到正屋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自己怎么下意识就走到这里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师尊还没睡。
      他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离门板只有一寸。
      他想推门。
      可他站了一会儿,不知做了怎样一番思想斗争,又是怎样的煎熬,然后收回手,转过身去。
      可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人和人之间究竟要多少涟漪才能细水长流……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正屋的门。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墨远深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卷剑谱。
      他手里攥着那枚“安”字木牌,指腹在木牌上缓缓摩挲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阿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头发散着。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黑黑的、普通的小脸照得有些发白。
      “师尊。”阿安站在门口,声音低低的。
      墨远深看着他。
      “弟子睡不着。”
      墨远深坐在蒲团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将木牌收进怀中,将剑谱合上,放在一旁。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蒲团边上一小块地方。阿安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来。他坐得很近,肩膀挨着师尊的肩膀。他能闻到师尊身上那股极淡的墨香。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挂在竹梢上,将整片竹林照得一片清亮。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阿安开口。
      “师尊,弟子昨晚又做梦了。”
      墨远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梦里有一个少年,坐在窗前看书。”阿安的声音低低的,“弟子看不清他的脸,可弟子觉得……弟子想靠近他。”
      墨远深坐在蒲团上,攥着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他看着阿安。
      阿安也偏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将两张脸照得明明暗暗。阿安看了一会儿师尊的眼睛,然后伸出手,碰了碰师尊的手背。
      那只手很凉,在他掌心微微一顿,没有收回去。
      阿安的手指在师尊的手背上轻轻贴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拢,将那只手攥住了。他攥得很轻,像是在攥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两只攥在一起的手。师尊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他的手也很瘦,指节泛红,手背上有些细小的划痕。两只手攥在一起,像是两截在风里长了很多年的竹枝,终于挨到了一起。
      墨远深坐在蒲团上,任由他攥着。他没有收回去。他只是看着那两只攥在一起的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阿安。”
      阿安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方才说的那个梦,”墨远深的声音很平,“那少年在做什么?”
      阿安想了一会儿。“在看书。灯下看书。翻了很久。后来他抬起头来,看了弟子一眼。那双眼睛很亮。”
      墨远深坐在蒲团上,看着阿安的脸。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那片竹林。月亮挂在竹梢上,将整片竹林照得一片清亮。
      “夜深了。睡吧。”
      阿安坐在蒲团上,看着师尊的背影。那背影在月光里显得又瘦又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地铺边,躺下来。他侧过身,面朝着墙壁。他攥着那枚“安”字木牌,将脸埋在臂弯里。他闭上眼,很久很久。
      而榻上,墨远深躺下来,面朝着屋顶。他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他想起方才阿安的手攥着他的手时的触感。那只手很暖。暖得让他心口那个地方疼得厉害。他闭上眼,将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阿安只是阿安。
      他不是吴怜生。
      他不能是吴怜生。
      可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收拢,像是在留住什么。
      忘你不舍,寻你不休,是天赐,还是孽缘……
      ——第六十章·靠近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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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