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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夜话 夜雨剪春韭 ...

  •   第五十九章·夜话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杜甫《赠卫八处士》
      那场雨来得突然。
      白日里还是晴的,竹叶在日光里泛着翠绿的光。到了傍晚,天色忽然暗下来,云层从山后压过来,将整片竹林笼在一片沉郁的灰蓝里。
      风从竹林深处吹来,竹叶翻卷着,发出哗哗的声响。
      然后雨便落了下来。
      先是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后来雨丝变成了雨点,砸在竹屋的瓦上,噼噼啪啪的。再后来,雨点连成了线,从檐角倾泻下来,在石阶前砸出一片水花。
      阿安将院中那株风铃兰搬到了廊下,又将窗台上那只陶罐也挪了进来。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雨。雨很大,将竹林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走进灶房。他生了火,烧了水,将米下进锅里。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米香弥漫了整个灶房。他蹲在灶膛前,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火苗舔着锅底,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着往正屋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竹叶声。他推开门,走进去。墨远深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卷剑谱,可目光落在窗外。
      雨从檐角倾泻下来,在窗外挂了一道水帘。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阿安。
      阿安将粥搁在小几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师尊,粥好了。”
      墨远深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糯的,软的。他喝了两口,放下碗。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今晚你睡正屋。”
      阿安愣了一下。“弟子睡偏房就好。”
      墨远深看着他。“偏房屋顶漏雨。你睡正屋。”
      阿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师尊的脸。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那一夜,阿安在正屋的地铺上躺下来。地铺是墨远深从前铺的,铺在榻边,离得不远不近。阿安躺在上面,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打在竹叶上,沙沙响着,像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来,面朝着屋顶。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被雨帘挡住了大半,只剩一线极淡的银白。他看着那一线银白,忽然开口。
      “师尊。”
      墨远深躺在榻上,没有睁眼。“嗯。”
      “弟子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墨远深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地铺上那个模糊的轮廓。阿安侧躺着,面朝着他这边。月光照着他露出的那一截后颈,细瘦而苍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问。”
      阿安躺在那里,手指攥着被角。他看了一会儿屋顶的横梁,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师尊从前说,认得我娘。师尊能跟弟子讲讲她吗?”
      墨远深躺在榻上,看着地铺上那个轮廓。雨还在下,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你娘叫迟安。她年轻时,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叫柳缘聚。柳缘聚生得好看,说话也好听。你娘信了他,有了你。”
      他停了一下。
      “后来她才知道,柳缘聚已经有了婚约。他的未婚妻叫江清洛,是厌离坞坞主的女儿。你娘气不过,挺着肚子去了厌离坞,要一个名分。”
      阿安躺在地铺上,听着。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后来呢?”
      “后来江清洛知道了这件事。她接受不了,投了西府溟海。你娘听说之后,悲痛欲绝。她入了雁门,在宫里住了很多年。她一直在后悔。她后悔当年去了厌离坞,后悔害了江清洛。她这辈子都在怕。怕你活不下去,怕你受人欺负。她把所有的念想都放在了你身上。”
      阿安躺在地铺上,看着屋顶的横梁。雨还在下,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那柳缘聚呢?”
      墨远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柳缘聚在江清洛死后,殉了情。”
      阿安躺在那里,看着那一线银白的月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他攥着被角,将脸偏过去,面朝着墙壁。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想什么。雨还在下,打在竹叶上,沙沙响着。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来,面朝着榻的方向。
      “师尊。”
      墨远深躺在榻上,看着他。
      “师尊讲的这些事,弟子好像在梦里见过。”阿安的声音很轻,“弟子有时候做梦,梦见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株老槐,墙头有野猫。有一个女人坐在院中,缝着衣裳。她抬起头来,看着弟子,笑了一下。弟子看不清她的脸,可弟子知道,那是娘。”
      墨远深躺在榻上,听着。雨还在下,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是西院。你在那里住过。”
      阿安躺在地铺上,点了点头。“弟子知道。可弟子不记得了。弟子只记得那个院子,那株槐树,那些野猫。别的都不记得了。”
      墨远深躺在榻上,看着地铺上那个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娘做错了很多事。可她也苦了一辈子。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阿安躺在地铺上,看着屋顶。雨还在下,打在竹叶上,沙沙响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师尊,弟子想娘了。”
      墨远深躺在榻上,没有说话。他听着地铺那边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雨还在下,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他闭上眼,很久很久。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阿安醒得很早。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的竹叶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他坐起身来,看见榻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草席。他愣了一下,然后听见灶房那边传来声响。他披上外衫,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墨远深蹲在灶膛前,正在生火。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师尊,弟子来。”
      墨远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让开位置。阿安蹲下去,用火折子生火。火折子点了三次才点着,他将柴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他蹲在那里,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
      墨远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昨晚问的那些,以后不要问了。”
      阿安蹲在灶前,扇着火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
      “好。”
      墨远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衫,蹲在灶前,一下一下地扇着火。
      他转过身去,走到院中,站在那株风铃兰前,低头看着那些花。淡蓝的花瓣上还挂着雨珠,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他想着什么,然后蹲下来,将一片被雨打歪的叶子扶正。随后蹲在那里,看着那株花,看了很久后,站起身来,走进屋里。
      曲相思,曲相思,琴弦一曲断相思,浅情人不知。
      ——第五十九章·夜话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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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