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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烧之夜 错过的风景 ...
第五章·高烧之夜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黄景仁《绮怀》
那一夜的竹屋,窗没有关。
墨远深自己也没有察觉。他从午后开始入定,本只打算将新悟的一套剑诀在心中过一遍,可灵力一旦运转起来,便如溪流入了江河,收势不住。他一路冲关破障,将渡世境的经脉拓宽到极限,等终于停下来时,窗外已经换了三回月色。
更深露重,夜风从大敞的窗格里灌进来,裹着竹叶上的寒露,一点一点渗进他的骨缝。他伏在案上,起初只觉得四肢发沉,像灌了铅。后来那沉意慢慢散了,变成一种虚飘飘的、无处着力的空,仿佛整个人被抽去了骨架,只剩一副皮囊搁在桌案上。
他试图起身去关窗,手指撑住桌沿,刚一使力,眼前便黑了一瞬。额头抵在冰凉的案面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被浪冲上沙滩的鱼。
冷。
很冷。
他将外袍裹紧了些,可那寒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裹再多层也无用。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他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意识像沉入水中的墨,一点点洇开,一点点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攥着桌沿的手指上,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细密的汗珠凝在皮肤上,被月光照得发亮。他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冷汗还是夜露,贴在眼下,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声响。极轻的、犹豫的脚步声,在院中停了一下,又靠近了些。他想抬头,可脖子沉得抬不起来,只能伏在案上,任由意识在冷与热之间沉浮。
门被推开了。
“师尊?”
吴怜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他今夜本也睡不着,翻来覆去之间隐约听见正屋那边有动静。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那窗缝里透出来的烛光晃了几晃,又暗了些。他踌躇了很久,还是披衣起了身。
推开门的一瞬,夜风扑面而来,裹着浓重的寒露气。他看见墨远深伏在案上,白衣单薄,窗大敞着,桌上的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火苗在风里摇摇欲灭。
“师尊?”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探墨远深的额头。
指尖刚触到皮肤,他便猛地缩回了手。
烫。烫得不正常。那温度从掌心一路烧到心口,让他整个人都慌了。他又伸手去摸师尊的脸颊、脖颈,每一处都滚烫得像刚出窑的瓷器。而墨远深的嘴唇却是青白的,微微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含混得听不清。
“师尊!师尊你醒醒!”吴怜生蹲在案前,一手托住墨远深的肩,想把他扶起来。可墨远深浑身软得像一摊水,被他一碰,便往一侧倒去。他慌忙揽住,师尊的头便靠在了他的肩上,滚烫的呼吸打在他的颈窝里,带着一股极淡的、病中的苦味。
吴怜生的手在抖。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母亲迟安也是这样浑身滚烫地倒在院中,他蹲在旁边唤了整整一夜,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人应。后来母亲被人抬走,他在雪地里坐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没了知觉,才被路过的嬷嬷拎回了屋。从那以后他怕极了高热,怕极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烧得糊涂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
“没事的,师尊,没事的。”他说不清是在安慰墨远深,还是在安慰自己。他将墨远深从案前扶起来,那人比他高出半个头,此刻却轻得不像话,被他半拖半抱地挪到了榻上。墨远深蜷在锦被里,浑身还在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嘴唇被咬出了一道血痕。
吴怜生跪在榻边,替他掖好被角,又跑去关了窗,添了炭盆,将屋里能盖的东西全堆在了榻上。可墨远深还是在抖,抖得整张榻都在微微发颤。
“郎中,对,要找郎中。”他跌跌撞撞地跑出竹屋,在夜风里往厌离坞的药庐奔。山路崎岖,他跑得太急,一路上被竹根绊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月光照着他仓皇的背影,在青石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摇摇晃晃的影子。
药庐的老郎中姓沈,年过六旬,是厌离坞里最不起眼的一位老者,平日里专治弟子们跌打损伤、风寒入体之类的小症。吴怜生拍开门时,他正披着衣裳从里屋出来,睡眼惺忪,见是墨远深的徒弟,先是一愣。
“沈郎中,快,我师尊烧得厉害……”
沈郎中背了药箱随他来到竹屋。进了屋,先探额头,再搭脉,又翻了翻眼皮。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墨远深的腕上按了许久,换了一只手又按了许久,一言不发。
“沈郎中?”吴怜生站在榻边,声音发紧,“师尊他……怎么了?”
沈郎中收回手,捋了捋胡子,面色有些古怪。他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墨远深,又看了一眼面前满脸焦急的少年,似在斟酌着什么。
“墨公子这烧,是虚火所致。”他缓缓开口,“灵力透支是其一,更深的一层……是心神郁结,积久成疾。肝郁化火,虚阳外浮,以致高热不退。”
吴怜生听得半懂不懂,只急着问:“那要吃什么药?我去煎。”
沈郎中摆了摆手,从药箱里取纸笔,一边写方子一边道:“药是要吃的,可这根本的病根不在药上。墨公子年方十八,正值气血方刚之时,却……嗯,老朽冒昧问一句,公子他,是否从不与人亲近?”
吴怜生愣了一下。
“从不与人亲近”这几个字落在耳朵里,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沈郎中见他茫然,便说得更直白了些:“就是……男女之事,可有?”
吴怜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郎中叹了口气,将写好的方子递给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公子的病,是性冷淡引起的。阴虚火旺,阳无所附,这才烧得这样厉害。这症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长此以往,恐伤根本。老朽这方子只能治标,退热安神罢了。若要治本……”
他顿了顿,看了看吴怜生那张涨红的脸,到底没再说下去,只拍了拍少年的肩:“先退热吧。待公子醒了,你……劝劝他。年轻轻轻的,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说完,他背起药箱走了。
吴怜生独自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张药方。
夜风从竹林深处吹来,灌满他的衣袖,将他从脸到脚吹得凉透。月光照在他手里的药方上,那些墨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满脑子只有沈郎中方才的话,反反复复地转。
性冷淡。
虚火。
心神郁结,积久成疾。
他攥着药方的手指节发白。纸张被他捏出了深深的折痕,几乎要破了。他想起师尊每日坐在蒲团上修炼的模样,想起师尊苍白的脸色、冰凉的指尖,想起师尊说“我没有安全感”时眼底那一点罕见的脆弱。他从前只以为师尊是修炼太急,是心里压着事,却从没想过,师尊的身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而师尊自己,恐怕也不知道。
吴怜生靠在廊柱上,仰起头,将脸对着黑沉沉的夜空。风铃兰的香囊贴在胸口,被夜风吹得微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东西。
他不能让师尊知道。
师尊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若知道自己得了这样的病,不知会怎样。他想起墨远深清醒时那双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想起师尊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半分。若是让师尊知道了,他怕是连药都不肯喝。
他攥紧了药方,转身进了灶房。
生火,煎药。他蹲在灶膛前,看着火苗舔着漆黑的药罐,药汁在罐中咕嘟咕嘟地翻涌,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他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怜生,娘这辈子欠了一个人。你要替娘还。”
他从前不懂。现在也不全懂。可他觉得,也许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而他最想选的,是留在这个人身边,一日一日地,将他照顾得好好的。哪怕师尊心里没有他,哪怕师尊永远也不会用他想要的方式看他,哪怕他只能以徒弟的身份站在离师尊最近又最远的地方。
他愿意。
药煎好了。他端着碗回到正屋,坐在榻边,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墨远深烧得糊涂,嘴唇紧闭着,药汁顺着唇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巾。吴怜生便用帕子一点一点擦掉,再喂下一勺。一碗药喂完,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放下碗,伸手去探师尊的额头,温度退了些,可仍在烧。他将帕子在冷水里浸了,叠好,覆在墨远深的额上。那人蹙着的眉头在冷帕的安抚下渐渐松开了些,呼吸也平缓了些。
吴怜生跪在榻边,看着师尊的睡颜。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墨远深的脸上,将那苍白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着一小片扇形的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嘴唇上那道咬出来的血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颜色暗红,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吴怜生伸手,极轻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痂。
“师尊。”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哑,“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他。
墨远深的呼吸绵长而虚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吴怜生收回手,将脸埋进自己的掌心。他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发颤,十指收拢,攥住了自己的头发。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师尊说。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包括师尊自己。
天亮时,墨远深的烧退了些。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拢。头顶是熟悉的竹梁,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被角掖得极严实,连肩头都裹住了。他偏过头,看见榻边趴着一个人。
吴怜生趴在榻沿上睡着了。他的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眉头微微蹙着,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一只手还搭在墨远深的被角上,像是睡着之前仍在替他掖着被子。晨光从窗纸后透进来,照在少年的侧脸上,映出眼角一道极淡的泪痕。
墨远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烧成这样。只记得昨夜修炼到一半,忽然冷得厉害,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抬手,想替吴怜生拂开落在脸上的碎发,可手指刚一动,少年便醒了。
吴怜生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怔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
“师尊!”他慌忙伸手去探墨远深的额头,触到温度正常了,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了千斤重担,“你终于醒了。你昨夜烧得厉害,我……”
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过了些,便低下头,将手收回袖中,声音压平了些:“我去给师尊端药。”
他起身要走,手腕却被握住了。
墨远深的手还是凉的,指节扣在他的腕上,力道很轻。吴怜生回过头,对上师尊的目光。那双眼睛因为病而失了些锐利,却比平日多了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
“昨夜,”墨远深的声音沙哑,“是你守了一夜?”
吴怜生垂下眼,点了点头。
墨远深看着他。少年的袖子湿了一片,是煎药时溅上的;膝盖处的布料破了,沾着干涸的泥和几点暗色的血;手腕上被他握着的地方,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方才药碗烫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胀了一下。
“辛苦了。”他说,松开了手。
吴怜生摇了摇头,转身往灶房走。走出正屋的门,他才敢让眼眶里滚烫的东西落下来。晨风从竹林里吹来,带着露水的气息,他将脸埋进袖中,无声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阵酸涩过去了,才去端药。
墨远深躺在榻上,看着屋顶的竹梁。
他方才握住吴怜生手腕时,分明感觉到少年瘦了许多。腕骨硌着他的掌心,细细的一圈,像是一折就会断。他想起这些日子吴怜生躲着他,想起那些放在桌上却不见人的粥,想起竹林小径上那个仓皇的背影。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第五章·高烧之夜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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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陈年旧事》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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