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剑 十年磨一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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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剑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贾岛《剑客》
阿安练剑已经练了两个月。
从第一日握剑握不稳，到如今能一口气劈出三十剑不歇，他进步得很快。墨远深站在院中，看着他练。
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他握着那柄铁剑，剑尖朝下，摆出起势的姿势。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将那道瘦削的身影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起。”
墨远深的声音很淡。
阿安应声而动，他往前迈了一步，铁剑横劈而出。剑身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极轻的锐响。他劈完一剑，收势，侧身，再劈。一剑接一剑，不快不慢，每一剑都稳稳的。墨远深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姿势。看了几剑，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阿安出剑时，微微侧身，左手会下意识地护在腰侧。
那个姿势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劈完一剑，左手便收回来，贴在腰际。
再劈一剑，左手又护过去。
那动作极轻，极随意，像是怕腰侧被什么东西碰到。
墨远深站在院中，攥着流烟剑的手指节泛白。
他认得那个姿势。
从前在厌离坞，吴怜生练剑时也是这个样子。他出剑时微微侧身，左手会下意识地护在腰侧。墨远深那时候问过他为什么。吴怜生说，他小时候在西院练剑，院墙低，总有野猫从墙头蹿下来，他怕野猫扑到腰上，便养成了这个习惯。墨远深当时笑了一下，说“这里又没有野猫”。吴怜生挠了挠头，说“习惯了，改不掉”。后来墨远深教他改了两个月，才勉强改过来。可此刻，阿安出剑时，左手又下意识地护在了腰侧。
一模一样。
墨远深站在院中，攥着流烟剑，指节泛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左手。”
阿安停住剑势，偏过头，看着他。
“左手不要护腰。”墨远深的声音很平，“你练的是剑，不是防身。出剑时手要稳，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阿安点了点头。他重新摆好姿势，出剑。这一次，他刻意将左手背在身后。他劈了几剑，左手没有动。可劈到第十剑时，左手又不知不觉地护了过去。他停住剑，站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师尊，弟子改不掉。”
墨远深站在院中，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站在阿安身旁。他伸出手，将阿安的左手从腰侧拉开，放到身侧。
“出剑时，左手自然垂下。不要用力，也不要收回来。”
阿安点了点头。他重新握剑，深吸一口气，劈了出去。这一次，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他劈完一剑，收势，左手还是垂着。他偏过头，看了师尊一眼。师尊站在他身旁，面容平静。
“继续。”
阿安继续练。他练了一炷香，左手没有再护过去。他练完最后一剑，收势站定，额上沁出了薄汗。他转过身来，看着师尊。
“师尊，弟子今日多练了二十遍。你看这样对不对？”
墨远深站在院中，看着他。少年站在晨光里，额上沁着汗，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他说一句“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对。”
阿安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他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他将铁剑收回鞘中，挂在腰间，然后往灶房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他回过头来，看着师尊。
“师尊，弟子今日多练了二十遍。能不能……多吃一碗饭？”
墨远深站在院中，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随你。”
阿安笑着走进灶房。墨远深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他站在竹叶筛下的碎光里，攥着流烟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去，走进屋里，将门关上。他走到蒲团前，坐下来。他将流烟剑横在膝上，低头看着剑柄上那枚“清”字玉佩。玉佩温润，泛着淡淡的白光。他攥着它，攥得很紧。
他想起从前在厌离坞，吴怜生练剑时的样子。少年穿着青灰短衫，袖子挽到手肘，握着铁剑，在院中一剑一剑地劈。他出剑时微微侧身，左手护在腰侧。墨远深站在一旁，说“左手不要护腰”。吴怜生便刻意将左手背在身后。可劈到第十剑时，左手又不知不觉地护过去。他那时候站在院中，看着少年一遍一遍地改，一遍一遍地忘。他那时候觉得那少年笨。可此刻他坐在蒲团上，攥着玉佩，忽然觉得，那笨拙里藏着什么。藏着少年不想让人碰的、护在腰侧的那点东西。
他坐在蒲团上，攥着玉佩，很久很久。
阿安端了饭来，在门口敲了敲门。
“师尊，吃饭了。”
墨远深睁开眼，将玉佩收好。他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坐下来。阿安将饭菜摆上桌，两碗饭，一碟青菜，一碗汤。他坐在对面，端起碗，低头吃饭。他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师尊。
“师尊，弟子今天练剑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远深端着碗，看着他。
“弟子想起小时候，在西院练剑。院墙低，总有野猫从墙头蹿下来。弟子怕野猫扑到腰上，便养成了护腰的习惯。”阿安的声音低低的，“弟子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个。可弟子今天练剑时，左手又护过去了。弟子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墨远深端着碗，看着他。他的手停在半空，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小时候，在西院练剑？”
阿安点了点头。“弟子在青溪镇时，住的地方也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墙，墙头偶尔有野猫。弟子练剑时护腰，大概是那时候养成的。”
墨远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了几口，放下碗。
“你小时候的事，记得多少？”
阿安想了想。“不多。弟子只记得一些片段。娘的样子，院子里的样子，还有墙头上的野猫。别的都不记得了。”
墨远深坐在桌前，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你练剑时护腰的习惯，改不改都行。不必刻意改。”
阿安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师尊。
“可师尊方才说，多余的动作不好。”
墨远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将碗放下，看着阿安。
“习惯不一定是多余的动作。有些习惯，是骨子里带来的。改了反而不好。”
阿安坐在桌前，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师尊。
“师尊，那你有没有什么改不掉的习惯？”
墨远深端着碗，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有。”
“什么？”
墨远深没有回答。他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尽，放下碗。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暮色从竹林深处漫过来，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温吞的琥珀色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从前有一个人，喜欢在夜里数风铃兰。一朵一朵地数。数完二十三朵，才肯睡觉。”
阿安坐在桌前，端着碗，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碗，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站在师尊身旁。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竹林，然后开口。
“师尊，那个人呢？”
墨远深站在窗前，看着竹林深处。那里有一座新坟。坟前长了几株新竹，叶子翠绿翠绿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阿安。阿安站在他身旁，仰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暮色里最后一点光。
“走了。”
阿安站在窗前，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练剑磨出的薄茧，指节泛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师尊。
“师尊，弟子去洗碗。”
他转过身去，走到桌前，将碗收走。他端着一摞碗，往灶房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师尊。
“师尊，弟子以后夜里不数风铃兰。弟子数别的。”
墨远深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
“数什么？”
阿安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没数什么。”
数师尊咳嗽了几声。数师尊灯亮到什么时候。数师尊今日吃了几口饭。
他走了出去。墨远深站在窗前，听着灶房里传来水声。水声哗哗地响着，响了很久。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走到蒲团前，坐下来。他将流烟剑横在膝上，低头看着剑柄上那枚“清”字玉佩。玉佩温润，泛着淡淡的白光。
他攥着它，攥得很紧。
你的眼睛溺了春雾，像不可及的黎明。
——第五十八章·剑终——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