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夜灯 昨夜西风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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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夜灯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杜牧《秋夕》
阿安发现墨远深夜里总是睡不好。
最早是听见咳嗽。
那咳声极轻，被他压在喉咙里，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阿安有一回夜里起来喝水，听见正屋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声。他端着水碗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咳声响了很久才停下来，停得很突然，像是被生生压住了。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端着碗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躺下来，睁着眼，听着窗外的竹叶声。
后来他留意了——
他发现正屋的灯常常亮到很晚。有时候他半夜醒来，从偏房的窗子里望出去，能看见正屋那边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那光很暗，像是只点了一盏小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可他睡不着。他躺在那里，睁着眼，听着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想着那盏灯。
有一夜，他实在睡不着，便起了身。他披上外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到院中。夜很凉，竹叶上凝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亮。他走到正屋门前，停住了脚步。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落在他脚边。他站在门前，听着屋里的动静。屋里很安静。只有极轻的翻书声，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咳嗽，很短，像是被立刻咽了回去。再然后是更长的安静。
他站在门前，手悬在半空，离门板只有一寸。他想推门，可他没有。他站了很久，然后收回手，转过身去，走回偏房。他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墙壁。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墙影，很久很久。窗外的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第二日，他没有提夜里的事。
他照常端粥来，照常去溪边洗衣，照常去给那片风铃兰浇水。可他心里记着那盏灯。他想了一整日，然后去了竹林外山脚下的采药老翁那里。老翁姓周，是个瘦小的老头子，留着一把花白的胡子，每日上山采药，下山晒药。阿安从前跟他学过辨认草药。他走到周老翁的院子前，站在篱笆外，喊了一声。
“周爷爷。”
周老翁从屋里出来，见是他，笑了一下。“小阿安，今日怎么来了？又要学认草药？”
阿安摇了摇头。他站在篱笆外，手指攥着衣角，有些踌躇。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周爷爷，有没有什么草药……能安神的？就是，让人夜里睡得好的那种。”
周老翁看了他一眼。“给谁用？”
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给我师尊。他夜里总是睡不好。总咳嗽。灯亮到很晚。”
周老翁点了点头。他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小包晒干的草叶，递给阿安。“这个是安神草。晒干了缝在布袋里，搁在枕边。夜里闻着那个味道，能睡得安稳些。不过这只是治标。若你师尊心里有事，光靠这个不管用。”
阿安接过那包草叶，攥在手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周老翁。
“那治本的呢？”
周老翁摇了摇头。“治本的，得看他自己。心里的事，旁人帮不上忙。你陪着他，便好了。”
阿安点了点头。他将那包草叶收进怀里，朝周老翁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去，往竹屋走。他走在山路上，步子很慢。他想着周老翁说的话。“你陪着他，便好了。”他走了一会儿，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竹林深处。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竹屋时，天色还早。墨远深不在院中。阿安知道他在竹林深处。他走进偏房，将门关上。他坐在榻边，从怀里取出那包草叶。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布，剪成巴掌大的一块，将草叶包进去，缝成一个扁扁的小布袋。他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地方还扎破了手指。他将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然后继续缝。缝完之后，他将布袋拿在手里，看了看。布袋很小，鼓鼓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布袋收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他去了正屋。
正屋的门开着，墨远深不在。阿安走进去，走到榻边。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草席。枕头搁在榻头，枕巾有些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他站在榻边，将那个小布袋取出来，搁在枕头下面。他搁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怕师尊会看见，会问他。可他想了想，还是搁了下去。他搁好布袋，将枕巾拉平，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走了出去。
那一日，墨远深照常坐在蒲团上看剑谱，阿安照常去溪边浇花，去灶房做饭。两人话不多，可日子过得安静。夜里，阿安躺在偏房的窄榻上，没有立刻睡着。他睁着眼，听着正屋那边的动静。屋里很安静。没有翻书声，没有咳嗽声。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他攥着那枚“安”字木牌，将脸埋在臂弯里。他闭上眼，很久很久。
第二日清晨，阿安照常端粥去正屋。墨远深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剑谱。阿安将粥搁在小几上，然后站在一旁。墨远深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他喝了两口，放下碗，抬起头来，看着阿安。
“你昨晚来正屋了？”
阿安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嗯。”
“你搁了什么在枕下？”
阿安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是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安神草。弟子跟周老翁讨的。他说那个草晒干了缝在布袋里，搁在枕边，夜里闻着那个味道，能睡得安稳些。”
墨远深坐在蒲团上，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粥碗。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他喝完了粥，将碗搁回小几上。
他抬起头来，看着阿安。
“你缝的？”
阿安点了点头。“缝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
墨远深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走到榻边。他掀开枕巾，将那个小布袋取出来。布袋很小，鼓鼓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香。他攥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阿安。阿安站在门口，垂着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慌张，有期待，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以后不必缝。”
阿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师尊夜里咳嗽的时候，弟子想缝。”
墨远深站在榻边，攥着那个布袋。竹叶在窗外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他看了一会儿阿安的脸，然后收回目光，将布袋重新搁回枕下。他走到蒲团前，坐下来，重新翻开剑谱。
“随你。”
阿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师尊的侧脸。然后他转过身去，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他蹲下来，将昨夜用剩的草叶收好，搁在灶台边。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草叶。然后他站起身来，去洗碗。他将碗洗得很干净，将碗沿上沾着的粥迹一点一点地擦掉。他擦着擦着，忽然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竹林深处。那里有一座新坟。坟前长了几株新竹，叶子翠绿翠绿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洗碗。
那一夜，阿安照旧躺在偏房的窄榻上。他闭着眼，听着正屋那边的动静。屋里很安静。没有翻书声，没有咳嗽声。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他攥着那枚“安”字木牌，将脸埋在臂弯里。他闭上眼，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正屋里，墨远深坐在蒲团上，将那个小布袋从枕下取出来，搁在掌心。……布袋很小，鼓鼓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香。
他攥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将布袋凑到鼻尖，闻了闻。
草香很淡，清苦而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闻了一会儿，然后将布袋重新搁回枕下。他坐在蒲团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将枕边的布袋搁在枕边。
他闭上眼，很久很久。
那一夜，他没有咳嗽。
——第五十七章·夜灯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