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凤铃兰 兰之猗猗， ...
-
第五十六章·风铃兰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韩愈《幽兰操》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杜耒《寒夜》
阿安在竹屋住下三个月的时候，溪边的风铃兰开了第二茬。
那日清晨，他照旧去溪边洗衣。溪水从竹林深处流出来，清可见底，水底铺着各色卵石，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蹲在溪边，将衣裳浸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搓着。搓着搓着，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那味道很淡，清苦而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往溪边那片平地看去。
那片平地上，风铃兰开了一大片。淡蓝的花一簇一簇的，在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上沾着露水，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往那片花走过去。他蹲在花丛前，看着那些花。那些花比他从前在青溪镇种的那株大些，花瓣更舒展，颜色更深些。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一片花瓣。花瓣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意。
他采了几朵回来。
回到竹屋时，墨远深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石桌上摊着那卷剑谱，他手里夹着一支细笔，正在书页边缘批注着什么。阿安走过去，将采来的几朵风铃兰插进窗台上那只陶罐里。陶罐是旧的，缺了一角，可装上水，插上花，摆在窗台上，竟显得很好看。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几朵花，然后转过身去，走进灶房烧水。
墨远深坐在石桌旁，抬起头来，看着窗台上那只陶罐。陶罐里插着几朵风铃兰，淡蓝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走到窗前。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朵花，看了很久。阿安端着烧好的水从灶房出来，看见师尊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师尊不喜欢这花吗？”
墨远深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朵风铃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喜欢。”
阿安端着水走过来，将水壶搁在石桌上。他站在师尊身旁，也看着那几朵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弟子在溪边采的。那边有一大片。弟子从前在青溪镇种的那株，就是娘从那边采的种子。”
墨远深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朵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阿安。阿安站在他身旁，垂着手，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窗台上漏进来的晨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片风铃兰，从前有人种的。”
阿安点了点头。“弟子知道。师尊说过。是娘的朋友种的。”
墨远深看着他，没有纠正。他转过身去，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他翻开剑谱，可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翻书。阿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师尊的侧脸。然后他转过身去，走进灶房，去做早饭。
从那日起，阿安每日清晨去溪边洗衣时，都会采几朵风铃兰回来。他将花插在窗台上那只陶罐里，每日换水。有时候是淡蓝的，有时候是深蓝的，有时候带几片叶子。陶罐里的花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从来没有空过。墨远深每日坐在石桌旁，看着那只陶罐。有时候他会走过去，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朵花。他从来不说什么，可阿安觉得，师尊站在窗前时，背影比平日更静。静得像是融进了那几朵花里。
有一日，阿安去溪边采花时，发现那片风铃兰的边上长了一些杂草。他蹲下来，将那些杂草一棵一棵地拔掉。拔完草，他又将花丛周围的土松了松，然后从溪边提了水来，浇了一遍。他蹲在花丛前，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竹屋走。
回到竹屋时，墨远深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阿安走过去，在师尊对面坐下。
“师尊，弟子今日把溪边那片风铃兰的杂草拔了，又浇了水。弟子想，那片花既然有人种，便该好好养着。弟子以后每日去浇一回。”
墨远深端着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阿安。阿安坐在他对面，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直直的。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竹叶间漏下来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好。”
阿安得了这个字，笑了一下。他站起身来，往灶房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师尊。
“师尊，弟子种那株风铃兰的时候，娘说过一句话。她说，这花好养活，不用怎么管，自己就能长。可她走之前，又把那株花交给我，说让我好好养着。”
他停了一下。
“弟子那时候不懂。弟子想，既然好养活，为什么还要特意交给我。后来弟子想，娘大概是怕弟子一个人。她给弟子留了一株花，让弟子每日有事做。浇水、松土、擦叶子。做这些事的时候，弟子就不会想别的。”
墨远深坐在石凳上，端着书，没有说话。阿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中那株风铃兰。淡蓝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走进灶房。
墨远深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院中。他站在那株风铃兰前，低头看着那些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将一片有些枯黄的叶子掐掉。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株花，看了很久。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回石凳旁，重新坐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阿安每日清晨去溪边洗衣，采几朵风铃兰回来。午后，他去溪边给那片花浇水、拔草。有时候墨远深也会去。两人蹲在花丛旁，一个拔草，一个浇水，一句话也不说。日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有时候阿安会偏过头，看一眼师尊。师尊蹲在花丛旁，素白的旧袍上沾着泥土，可他的侧脸很平静。阿安看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拔草。
有一日黄昏，阿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墨远深从竹林深处回来，在他身旁站定。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画。阿安今日画的是一片风铃兰。花丛很大，一簇一簇的，花瓣舒展着，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淡蓝的云。花丛边上蹲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木桶。那人低着头，正在浇水，看不清脸。
墨远深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在阿安身旁坐下。他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画得很好。”
阿安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他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师尊，弟子从前在青溪镇的时候，娘也爱画花。她画得比弟子好。她画的叶子，每一片都不一样。”
墨远深蹲在他身旁，看着地上的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娘从前，在厌离坞住过一段日子。那时候厌离坞的后山也种了一片风铃兰。她大概是在那时候看到那些花的。”
阿安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师尊，那片风铃兰，是谁种的？”
墨远深蹲在他身旁，看着那幅画。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暮色从竹林深处漫过来，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温吞的琥珀色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是一个我从前认识的人。”
阿安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地上的画。
他没有再问。
墨远深蹲在他身旁，看着那幅画。画里的风铃兰一簇一簇的，花瓣舒展着。画边蹲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木桶。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树枝从阿安手中拿过来。他在画边的空地上，画了一株风铃兰。那株风铃兰很小，花瓣舒展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他画完，将树枝搁在地上，站起身来。
“吃饭吧。”
他转过身去，往竹屋走。阿安坐在石凳上，看着地上那幅画。那株小小的风铃兰，画在花丛边上，像是谁特意添上去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师尊往竹屋走。
暮色四合，那株风铃兰在院中静静立着，淡蓝的花瓣在最后的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第五十六章·风铃兰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