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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朝夕 两情若是久 ...

  •   第五十五章·朝夕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阿安在竹屋住下的第一个月,日子过得极慢。
      慢得像溪水从竹屋后头淌过,慢得像竹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慢得像院中那株风铃兰一日一日地抽出新叶。
      他不急。
      墨远深也不急。
      两人就在这间竹屋里,日复一日地过着,像一对寻常的师徒,又像一对寻常的兄弟。
      每日清晨,阿安端粥来,放在墨远深手边。然后他去溪边洗衣,去灶房烧水,去院中给那株风铃兰浇水。午后,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暮色四合时,他去灶房做晚饭。晚饭后,他坐在院中看月亮。有时候墨远深会坐在他旁边,两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月亮。
      阿安渐渐发现了一些事。
      他发现墨远深每日黄昏都会去竹林深处。他知道那里有一座坟。他跟着去过一回,远远地站着,看墨远深蹲在坟前,将坟前的枯花换掉,换上新的。墨远深在坟前会待很久,有时候蹲着,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在坟边的石头上。他从来不哭,也从来不说话。可阿安觉得,墨远深蹲在坟前的时候,背影比平日更瘦,更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退回去。
      他发现墨远深偶尔会在夜里咳嗽。那咳声很轻,被他压在喉咙里,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阿安有一回夜里起来喝水,听见正屋那边传来极轻的咳声。他端着水碗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
      咳声断断续续的,响了很久才停下来。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端着碗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屋,躺下来,睁着眼,听着窗外的竹叶声。
      他想,墨大哥一定不希望被人看见那个样子。
      他发现墨远深吃饭很少。每顿饭只吃半碗,有时候更少。他端着碗,慢吞吞地吃,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阿安有一回忍不住问他:“墨大哥,你怎么吃这么少?”墨远深放下碗,看着他,说:“不饿。”
      阿安不信,可他不敢再问。
      他发现墨远深话也很少。有时候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他坐在蒲团上看剑谱,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阿安坐在院中画画,画着画着,偏过头去看一眼正屋。
      墨远深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书页上,可他觉得墨远深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他发现墨远深腰间总是系着一枚玉佩。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清”字。他还看见墨远深怀里揣着一枚木牌。木牌很小,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有一回他替墨远深整理屋子,看见那枚木牌搁在枕下。他没有动它。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将枕巾拉好,退了出去。
      他发现墨远深有时候会站在院中,看着竹林深处,看很久。那目光很静,像在看什么很遥远的、够不着的东西。有一回阿安走过去,站在他身旁,也看着那片竹林。
      “墨大哥,你在看什么?”
      墨远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竹林深处,然后再转过身去,走回屋里。
      阿安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
      他发现和墨大哥相处时,对方总是很神秘,又有着一些他说不上来的压抑。
      阿安有些不解,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些细小的划痕。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竹林深处。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走进灶房。
      第二个月,阿安开始学着做别的事。
      他学会了辨认山里的野菜。有一回,他在竹林后面发现了一片野蕨菜,采了满满一篮子回来。他蹲在灶房门口,将蕨菜一根一根地择干净,用清水洗了,焯过水,拌上盐和醋,端到桌上。墨远深坐在桌前,看着那碟蕨菜,夹了一筷子。他嚼了嚼,然后放下筷子,看着阿安。
      “你从前没做过这个。”
      阿安点了点头。“在青溪镇时没做过。镇上没有蕨菜。是来这里才看到的。娘从前说过,山里的野菜最好吃。她说焯过水拌一拌,比肉还香。”
      墨远深端着碗,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吃。那一顿饭,他吃了整整一碗。
      阿安还学会了编竹篮。他跟着竹林里的一个老篾匠学的。那老篾匠住在竹林深处,独门独户,靠编竹器为生。阿安去看了两回,回来便自己试着编。他编得歪歪扭扭的,篾条划破了手指,他也不吭声,只是用嘴吮了吮,然后继续编。编了三天,编出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篮子。他提着篮子,站在墨远深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墨大哥,你看。编得不好。”
      墨远深坐在蒲团上,看着那只篮子。篮子编得确实不好,篾条粗细不匀,篮口歪着,底也不平。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能用。”
      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提着篮子,快步走到院中,将篮子搁在石桌上。然后他跑回灶房,将采来的野菜装进篮子里,提回来给墨远深看。
      “墨大哥,以后我每日去采野菜,装在篮子里。这样就不用布包了。”
      墨远深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篮子,看着里面装着的野菜。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阿安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
      第三个月,阿安开始跟着墨远深学剑。
      那是墨远深主动教他的。有一日清晨,阿安正在院中给风铃兰浇水,墨远深从正屋出来,站在他身后。他手里拿着那柄铁剑。那柄铁剑是吴怜生从雁门带来的,剑鞘上有几处锈迹,剑柄上系着那枚玉扣。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想学剑吗?”
      阿安回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晨光。
      “想。”
      墨远深将铁剑递过去。阿安伸手接,手指碰到剑柄,触到一片冰凉。他将剑从鞘中抽出来,剑身很薄,泛着淡淡的青。他握着剑,站在院中,有些不知所措。墨远深走到他身旁,将他的手抬起来,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那双手很凉,扣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他调整好了,然后退后一步。
      “跟着我。”
      他拔出流烟剑。剑身出鞘的一瞬,一道青光横空而出,将整座院子照得一片通明。阿安看着那道青光,愣了一下。然后他握紧铁剑,跟着师尊的起势,笨拙地挥出了第一剑。
      那一日,他们练了半个时辰。阿安挥了上百次剑,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掌心磨出了水泡。可他一声不吭。练完剑,他蹲在溪边,将手泡在凉水里。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将手洗干净,然后站起身来,走回院中。墨远深坐在石桌旁,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明日继续。”
      阿安点了点头。他走到石桌旁,在师尊对面坐下。两人坐在院中,看着暮色从竹林深处漫过来,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温吞的琥珀色里。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阿安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磨出了水泡,指节泛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师尊。师尊坐在对面,目光落在竹林深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着阿安。
      “疼吗?”
      阿安愣了一下。他摇了摇头。“不疼。”
      墨远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进屋里。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罐药膏。他将药膏搁在石桌上,推过去。
      “涂上。明日便不疼了。”
      阿安看着那罐药膏,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来,打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涂在掌心的水泡上。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很舒服。他涂完药膏,将罐子盖好,放在桌上。他抬起头来,看着师尊。师尊已经坐回蒲团上,翻开了那卷剑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四个月,阿安学会了做竹筒饭。
      那是他在竹林里跟老篾匠学的。将米和野菜塞进竹筒里,架在火上烤。烤出来的饭带着竹子的清香。他做了第一回,竹筒烤焦了,米还是生的。他做了第二回,竹筒裂了,米漏了一半。他做了第三回,终于做成了。他端着竹筒饭,走到正屋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墨大哥,你尝尝。”
      墨远深放下剑谱,接过竹筒。他掰开竹筒,里面的饭冒着热气,米粒饱满,泛着淡淡的竹青色。他吃了一口。饭很香,带着竹子的清甜。他吃了几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阿安。
      “好吃。”
      阿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他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他站在那里,看着师尊吃饭,像是拥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第五个月,阿安学会了辨认草药。
      那是他在溪边跟一个采药的老翁学的。老翁住在竹林外的山脚下,每隔几日上山采药。阿安跟着他去了两回,学会了辨认几种常见的草药。有一回,墨远深又咳嗽了。那咳声很轻,被他压在喉咙里。可阿安听见了。他端着水碗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去,走进灶房,煎了一碗药。他将药碗端到正屋门口,敲了敲门。
      “墨大哥,药好了。”
      墨远深坐在蒲团上,偏过头,看着那碗药。药汁浓黑,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间屋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阿安。阿安站在门口,垂着手,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灯盏里那一点摇摇欲坠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没有让你煎药。”
      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弟子听见师尊咳嗽了。弟子问过山下的采药老翁,他说这种草药煎水喝,治咳嗽。”
      墨远深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碗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药碗接过来。他低头喝了一口。苦。苦得他眉头微微一蹙。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将空碗放在小几上。他抬起头来,看着阿安。
      “以后不必煎。”
      阿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师尊咳嗽的时候,弟子想煎。”
      墨远深蓦然瞪大双眼,坐在蒲团上,看着他。
      灯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将两张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翻开剑谱。
      “这个称呼……罢了,随你。”
      阿安虽然表面上没有显露出来,但还是因墨大哥允许自己叫他师尊而欣喜万分。
      阿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师尊的侧脸。然后他转过身去,将空碗收走。他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用清水将碗洗了。他洗得很仔细,将碗沿上沾着的药迹一点一点地擦掉。他擦着擦着,忽然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竹林深处。那里有一座新坟。坟前长了几株新竹,叶子翠绿翠绿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洗碗。
      ——第五十五章·朝夕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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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