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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竹屋 (看作者有 ...
第五十四章·竹屋
阿安在竹屋里住了下来。
第一日,他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竹叶就在风里沙沙响着了。
他从偏房的窄榻上爬起来,披上外衫,推开门。
晨雾从竹林深处漫过来,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湿漉漉的白里。他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灶房。灶房里还留着半灶柴,灶台上搁着一只旧锅,锅底有一层薄薄的灰。他蹲在灶膛前,用火折子生火。火折子点了三次才点着,他将柴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他将米下进锅里,用勺子慢慢搅。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米香弥漫了整个灶房。
粥煮好了。他将粥盛进碗里,想了想,又卧了一颗荷包蛋。他端着碗,走到正屋门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然后伸手将碗沿上沾着的一点粥迹擦掉。
他推开门,走进去。
墨远深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晨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他素白的旧袍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阿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将粥搁在蒲团边的小几上。
“墨大哥,粥好了。”
墨远深睁开眼,偏过头,看着那碗粥。粥是热的,糯的,软的,底下卧了一颗荷包蛋,煎得焦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阿安。阿安站在他面前,垂着手,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窗格里漏进来的晨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糯的,软的。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你吃了吗?”
阿安点了点头。“在灶房吃了。”
墨远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端起碗,将粥一口一口地喝完。阿安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等他喝完了,阿安伸手将空碗收走,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师尊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卷剑谱,可目光落在窗外。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碎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往灶房走。
他蹲在灶房门口,用清水将碗洗了。他洗得很仔细,将碗沿上沾着的粥迹一点一点地擦掉。他擦着擦着,忽然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竹林深处。那里有一座新坟。坟前长了几株新竹,叶子翠绿翠绿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洗碗。
第二日,阿安在院中那株老竹下,将他那株风铃兰栽进了土里。他在竹屋前的空地上选了个向阳的位置,用小铲子挖了个坑,将花盆里的风铃兰连根带土移进去,培上土,浇了水。他蹲在那株花前,看了很久。风铃兰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淡蓝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墨远深站在竹屋门口,看着他。
“栽活了。”
阿安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娘说这花好养活。不用怎么管,自己就能长。”
墨远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株风铃兰。然后他转过身去,往竹林深处走。阿安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那人走在竹林里,白衣猎猎,步子很慢。他走了一会儿,停在一座坟前。他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将坟前那束枯了的野花拿起来,换了一束新的。阿安站在院中,远远地看着。他知道那座坟里埋着谁。墨远深告诉过他。江长故。墨远深的师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走进灶房。他去烧水。
第三日,阿安去了竹屋后面的那片溪边。溪水从竹林深处流出来,清可见底,水底铺着各色卵石,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蹲在溪边,将手伸进水里。水冰凉刺骨。他洗了洗手,然后站起身来,沿着溪边往上游走。溪边生着许多不知名的花草,有黄的白的紫的,在风里轻轻摇着。他走了一会儿,停住了。溪边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上长满了风铃兰。淡蓝的花一簇一簇的,开得极盛。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花。那些花比他从青溪镇带来的那株大些,花瓣更舒展,颜色更深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往竹屋走。
回到竹屋时,墨远深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石桌上摊着那卷剑谱,他手里夹着一支细笔,正在书页边缘批注着什么。阿安走过去,在石桌旁站定。
“墨大哥,后面溪边有好多风铃兰。”
墨远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嗯。从前有人种的。”
阿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师尊的脸。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平静,可他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可他觉得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声音低低的。
“是娘种的吗?”
墨远深放下笔,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是你娘的朋友种的。”
阿安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而是转身往灶房走,去准备午饭。墨远深坐在石桌旁,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衫,腰间系着一根布带。
阿安走在晨光里,步子很轻快。
墨远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翻开剑谱。可他的手指搁在书页上,很久没有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阿安每日清晨端粥来,放在师尊手边。然后去溪边洗衣,去灶房烧水,去院中给那株风铃兰浇水。午后,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有时候画风铃兰,有时候画竹子,有时候画竹屋。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暮色四合时,他收好树枝,去灶房准备晚饭。晚饭后,他坐在院中,看着月亮。有时候墨远深会坐在他旁边,两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月亮。
有一日夜里,阿安坐在石凳上,看着月亮。
墨远深坐在他对面。
两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阿安开口。
“墨大哥,你从前说,你认得我娘。”
墨远深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认得。”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墨远深端着茶盏,看着月亮。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她做错了很多事。她也后悔了很多年。她这辈子都在怕。怕你活不下去,怕你受人欺负,怕你过得不好。她把你教得很好。”
阿安坐在石凳上,看着月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些细小的划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墨远深。
“墨大哥,你恨她吗?”
墨远深端着茶盏,看着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恨过。”
阿安看着他。
“现在呢?”
墨远深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他走到院边,看着竹林深处。那里有一座新坟。坟前长了几株新竹,叶子翠绿翠绿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阿安。月光照着他的脸,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分明。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可那些东西被压得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现在不恨了。”
阿安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那一夜,阿安躺在偏房的窄榻上,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他露出的那一截后颈上,细瘦而苍白。
他手里攥着那枚“安”字木牌,攥得很紧。
他闭着眼,想着方才墨远深说的话。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他觉得那东西在动。
他将木牌贴在胸口,蜷在那里,缩成很小的一团。
良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绵长而均匀。
而正屋里,墨远深坐在蒲团上,没有睡。
他将那枚“安”字木牌取出来,放在掌心。他攥着它,也攥得很紧。
二人都不约而同,却又不自知。
竹叶在窗外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坐在蒲团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阿安在竹屋里住了下来。他每日端粥、洗衣、烧水、浇花、画画。墨远深每日坐在蒲团上,看剑谱,批注,偶尔去竹林深处的那座坟前坐一会儿。
两人话不多,可日子过得安静。
溪水在竹屋后面流着,水声潺潺。风铃兰在院中开着,淡蓝的花瓣在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有一日黄昏,阿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墨远深从竹林深处走回来,在他身旁站定。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画。阿安今日画的是一间竹屋,竹屋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种着一株风铃兰。竹屋的窗上,画了一个人的侧影。那人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
墨远深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在阿安身旁坐下。他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画得很好。”
阿安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他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墨大哥,我以后想画很多画。画这片竹林,画这条溪,画这间竹屋。画娘说过的那个地方。”
墨远深蹲在他身旁,看着那幅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好。”
墨远深蹲在阿安身旁,看着地上的那幅画。
画里的竹屋前,种着一株风铃兰。
风铃兰的花瓣舒展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
——第五十四章·竹屋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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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