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路上 知不可乎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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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路上
寄蜉蝣于天地，抱明月而长终。
他们走得很慢。
墨远深没有御剑。他带着阿安走山路，像从前带着另一个人那样。阿安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家当——两件旧衣，一双布鞋，那株风铃兰连盆裹在布里。他走在墨远深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步子轻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或者蹲下来瞧一瞧溪水里的小鱼。
第一日，他们穿过青溪镇外的田野。田里的稻子刚插下去，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浪。阿安走在田埂上，时不时蹲下来，看田里的蝌蚪。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追上墨远深的步子。
“墨大哥，蝌蚪长大会变成什么？”
“青蛙。”
阿安点了点头。他走了一会儿，又问：“青蛙长大会变成什么？”
墨远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青蛙。”
阿安笑了一下，挠了挠头。他继续走，步子依旧轻快。
第二日，他们翻过一座小山。山不高，路两旁的树绿得发亮，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阿安走在山路上，忽然停下来，偏着头听。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墨大哥，你听。”
墨远深停住脚步，偏过头，听着。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叫。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看着阿安。
“听什么？”
阿安笑了。“风。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娘说，有一个坞的竹林也是这个声音。她说风一吹，竹叶便沙沙响，像唱歌一样。”
墨远深站在山路上，看着他。
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那张黑黑的、普通的小脸上。
墨远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走吧。翻过这座山，前面有个镇子。今晚在那儿歇脚。”
阿安应了一声，快步跟上来。
第三日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叫“杏花”，镇口种着几株老杏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的一片，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阿安站在镇口，看着那片杏花，看了很久。
“墨大哥，这花也好看。”
墨远深站在他身旁，看着那片杏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喜欢就多看一会儿。”
阿安点了点头。
他站在镇口，看了很久。
暮色从远山漫过来，将整座镇子笼在一片温吞的琥珀色里。风从镇子里吹出来，带着杏花的甜香。
他转过身去，跟着墨远深走进镇子。
他们在镇上的客栈住了一夜。第二日清晨，阿安起得很早。墨远深下楼时，看见他蹲在客栈门口，面前摆着那株风铃兰。他正用一片叶子蘸着水，仔细地擦着花瓣。他擦得很慢，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墨远深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来。
“它长得很好。”
阿安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娘说这花要每日擦叶子。她说叶子干净了，花才开得好。”
墨远深蹲在那里，看着那株风铃兰。淡蓝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走吧。今日要翻青崖山。”
阿安将花盆裹好，放进包袱里，跟着他往镇外走。
第四日，他们翻过了青崖山。山道崎岖，石阶上生了青苔，踩上去便打滑。阿安走得有些吃力，喘着气，额上沁出了薄汗。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墨远深走在前头，步子比前几日慢了些。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住了脚步，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歇一会儿。”
阿安在他旁边坐下，喘着气。他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墨远深。
墨远深接过去，抿了一口。两人坐在石头上，看着山下的风景。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将整片平野笼在一片温吞的琥珀色里。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撒在地上的碎星。
阿安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灯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墨大哥，你从前也带过人来这里吗？”
墨远深端着水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山下的灯火，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带过。”
“是谁？”
墨远深没有回答。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水囊收好，站起身来。“走吧。天黑前要下山。”
阿安点了点头，跟着他继续走。他没有再问。
第五日，他们走进了一片竹林。
竹林很大，竹子长得又高又密，竹叶在头顶交错，筛下碎金般的日光。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响着，像在唱歌。阿安走在竹林里，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那里，偏着头，听着竹叶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墨大哥，这就是娘说过的声音。”
墨远深停住脚步，站在他身旁。
“风一吹，竹叶便沙沙响，像唱歌。”阿安的声音很轻，“娘没有骗我。”
他站在那里，听着竹叶的声音，听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墨远深。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竹林间漏下来的碎光。
“墨大哥，我们快到了吗？”
墨远深看着他，点了点头。
“快了。”
第六日黄昏，他们走出了竹林。
面前是一片山谷，谷中云雾缭绕，远看如一幅水墨长卷。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厌离坞”三个字。阿安站在谷口，看着那块石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墨远深。
“墨大哥，这里就是娘说的地方？”
墨远深点了点头。
阿安站在那里，看着谷中的云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他背着包袱，攥着那株风铃兰的花盆，往谷中走。墨远深跟在他身后，步子很慢。
他们沿着谷中的石径往里走。
石径两旁种着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径尽头出现了一间竹屋。竹屋不大，竹墙上的竹叶纹路清晰可见，窗纸破了一个洞，门扉半掩着。屋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竹叶，石桌上搁着一只空碗。墨远深站在石径尽头，看着那间竹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推开竹屋的门。
屋里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桌上那卷剑谱还摊着，页角折了一道痕。蒲团上还搁着那件旧袍，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绿植还活着，叶子在暮光里泛着淡淡的光。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去，看着阿安。
阿安站在院中，抱着那株风铃兰，看着那间竹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墨大哥，这屋子好安静。”
墨远深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住这里吧。”
阿安愣了一下。“那你呢？”
墨远深走到院中，将石桌上的那只空碗拿起来。碗底积着一点灰。他擦了擦，将碗放回原处。他站在石桌旁，看着竹林深处。那里有一座新坟。坟前长了几株新竹，叶子翠绿翠绿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也住这里。”
阿安抱着花盆，站在院中。他看着墨远深的背影。那背影站在暮光里，白衣猎猎，腰间系着一枚温润的玉佩。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风铃兰。淡蓝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莹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墨远深。
“墨大哥，你从前认识我娘吗？”
墨远深站在石桌旁，没有回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认识。”
阿安抱着花盆，站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那个背影，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风铃兰。
他没有再问。
暮色四合，竹叶依然在风里沙沙响着。
墨远深站在石桌旁，看着竹林深处。
那里有一座新坟。
坟前长了几株新竹，叶子翠绿翠绿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走进屋里。他走到蒲团前，坐下来，将那枚“安”字木牌取出来，放在掌心。
木牌依旧很小，很轻，边角磨得圆润。
也依旧物是人非，山长水阔。
他攥着它，攥得很紧。
他坐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
——第五十三章·路上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