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阿安   第五十 ...

  •   第五十二章·阿安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杜甫《客至》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陆游《游山西村》
      第二日,墨远深又去了那座石桥。
      他天刚亮便起了身,在客栈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晨雾从溪面上漫过来,将整条街笼在一片湿漉漉的白里。他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桥头那株老柳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柳条垂下来,几乎要拂到水面。他走到桥头时,那少年已经在了。
      阿安蹲在桥头,还是昨日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衫,还是那根树枝,还是那幅画。他蹲在地上,低着头,一笔一划地画着。晨雾落在他头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微微的亮。他画得很认真,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墨远深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来。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画。还是那株风铃兰。比昨日画得像了些。叶子的弧度更自然了,花瓣的层叠也更清晰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比昨日好。”
      阿安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干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你来了。”
      墨远深点了点头。
      阿安低下头,继续画。他用树枝在泥土上勾了几笔,又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接着勾。墨远深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些细小的划痕,像是经常在野外跑。他握树枝的姿势很稳,一笔一划,不急不躁。墨远深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每日都来?”
      阿安点了点头。“娘走之前,让我每日来桥头等。她说那个人会从北边来。她说那个人认得风铃兰。她说只要我画得够像,那个人就会停下来。”
      墨远深蹲在桥头,攥着袖中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你娘……走了多久了?”
      阿安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极短,短得像是没有发生过。然后他继续画。他画了几笔,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去年冬天。腊月里。那天很冷,溪水都结了冰。娘躺在床上,一直咳,咳了很久。我守着她,给她喂药,可药喂不进去。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来桥头等。她说她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不敢求人原谅。她只求那个人能来看看我。她说那个人心善,会来的。”
      墨远深蹲在桥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地上那幅画。风铃兰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一个人住?”
      阿安点了点头。“娘走了之后,就我一个人。住在镇东头那间小屋子里。屋子不大,可够住了。我会做饭,会洗衣,会劈柴。娘教过我。”
      墨远深蹲在那里,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有细小的划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多大了?”
      阿安抬起头来,想了想。“十六了。娘说的。她说我生在春天,风铃兰开的时候。”
      墨远深蹲在桥头,看着那张脸。那张脸很普通,眉眼平淡,皮肤晒得黑黑的,鼻尖上有一颗小痣。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深秋夜里最后坠下的那颗星。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你吃早饭了吗?”
      阿安愣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还没。起来便来了。怕错过。”
      墨远深站在桥头,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往镇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少年。
      “走吧。我请你吃面。”
      阿安蹲在桥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快步跟了上去。他走在墨远深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步子很轻快。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墨远深的背影。那背影很瘦,很直,穿着一件素白的旧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他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有些熟悉。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就是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可他想了想,想不起来。
      两人走进街口那间面馆。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掌柜是个瘦高的老汉,见他们进来,招呼了一声。墨远深要了两碗面,一碗加蛋,一碗素面。面端上来时,他将加蛋的那碗推到阿安面前。阿安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
      “给我的?”
      墨远深点了点头。他端起自己那碗素面,低头吃了一口。阿安也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来,看着墨远深。
      “你叫什么名字?”
      墨远深端着碗,看了他一眼。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墨远深。”
      阿安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面。他吃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来。
      “墨大哥,你是从北边来的?”
      墨远深点了点头。
      “那你认不认得风铃兰?我娘说那花长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说那里有竹林,有山,有溪水。她说那个地方很好看。”
      墨远深端着碗,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看了一会儿阿安的脸,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认得。那个地方叫厌离坞。”
      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厌离坞?娘说过这个名字。她说那里有一片竹林,风一吹便沙沙响。她说她从前去过一次,只去过一次。她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地方。”
      墨远深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汤上浮着几点油花,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阿安。
      “你想去吗?”
      阿安愣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墨远深。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面馆窗外漏进来的晨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
      “想。可娘说,那个地方很远。她说等我长大了再去。她说我现在还小,路上会吃苦。”
      墨远深放下碗,看着他。
      “我带你。”
      阿安愣住了。他看着墨远深,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声音低低的。
      “墨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墨远深坐在桌前,看着他。晨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那张黑黑的、普通的小脸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因为你画的花,像一个人。”
      阿安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他没有再问。
      两人吃完了面。墨远深付了钱,带着阿安走出面馆。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鱼的、赶集的,人来人往。阿安走在他身旁,步子很轻快。他时不时地偏过头,看一眼墨远深。那人走在晨光里,白衣猎猎,腰间系着一枚温润的玉佩。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走到桥头时,阿安停住了。他转过身去,往镇东头指了指。
      “墨大哥,我住在那边。你要不要去坐坐?”
      墨远深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溪边的小路往镇东头走。路两旁种着柳树,柳条在风里轻轻摇着。阿安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他走到一间小屋前,停住了。那屋子很小,白墙黑瓦,墙根种着几丛花草。门前有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他推开门,侧身让墨远深进去。
      屋里很简朴。一张木桌,两把竹椅,一张窄榻。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草席。墙角搁着一只旧木箱,箱盖开着,里面是几件旧衣。桌上搁着一只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墨远深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将那盆绿植端起来。那盆里种着的,是一株风铃兰。叶子细长,花瓣舒展,淡蓝的花在晨光里轻轻摇着。他端着花盆,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阿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是娘种的。她说这花好养活,不用怎么管。她说她从前在一个地方见过很多这种花。她说那个地方叫厌离坞。”
      墨远深端着花盆,站在窗前。他低下头,看着那株风铃兰。淡蓝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花盆放回窗台。他转过身去,看着阿安。
      “阿安。”
      “嗯?”
      “跟我走吧。去厌离坞。看你娘说过的竹林。”
      阿安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晨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
      “好。”
      ——第五十二章·阿安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陈年旧事》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