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小镇 【重逢】众 ...
-
第五十一章·小镇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温庭筠《望江南·梳洗罢》
离开西府溟海之后，墨远深往北走。
他走得很慢。有时候一日只走十几里，有时候在一座镇子上住十天半月。他不问路，也不看舆图，只是顺着大路走，遇到岔道便随意拐一条。走着走着，便到了一座从前没来过的小镇。
那镇子叫“青溪”。
镇子不大，依着一条溪水而建。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穿镇而过，将镇子分成两半。溪上架着三座石桥，桥头都种着柳树。他来的时候正是春日，柳条刚抽出嫩芽，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谁的手指在拨弄琴弦。镇中的房屋多是白墙黑瓦，墙根种着各色花草，花开得热热闹闹的。街上铺着青石板，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清晨有雾，雾从溪面上漫起来，将整座镇子笼在一片湿漉漉的白里，远远看去，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墨远深在镇尾找了一间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只有楼上楼下六间房。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见他一个人来，也不多问，只引他上了楼，推开门，说：“这间朝南，窗户对着溪，清净。”他走进去，将流烟剑搁在桌上，推开窗。溪水在窗下流过，水声潺潺。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坐下来。
他在青溪镇住了下来。
白日里，他去镇上走。青溪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街两旁开着各式铺子，米铺、布铺、铁匠铺、药铺、茶馆、酒肆。他一家一家地看。看铺子里的人，看街上的人，看桥头的人。他走在人群中，步子很慢，目光从每一个经过的人脸上掠过。有的人行色匆匆，有的人闲庭信步，有的人在铺子前讨价还价，有的人在桥头倚着栏杆发呆。他一个一个地看，看他们的眉眼，看他们的神情，看他们说话时嘴角的弧度，看他们笑时眼里的光。
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夜里，他回到客栈。掌柜的会给他留一盏灯，搁在楼梯口。他端着灯上楼，推开门，将灯搁在桌上。然后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溪水。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水声潺潺，像在说什么。他将那枚“安”字木牌取出来，放在掌心。木牌很小，很轻，边角磨得圆润。他攥着它，攥得很紧。他坐了很久，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窗外的溪水声一直响着，响了一整夜。
他在青溪镇住了半个月。
有一日清晨，他去街口那间茶馆喝茶。茶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坐的多是镇上的老人。他要了一壶清茶，坐在角落里。茶是粗茶，苦中带涩，可他不介意。他端着茶盏，慢慢地饮。茶馆里的人说着闲话，说镇东头的李寡妇又跟人吵了一架，说镇西头的铁匠铺新来了个学徒，说溪上游的水涨了，说后山的笋子冒尖了。他听着，一句一句地听。他听着那些家长里短，听着那些鸡毛蒜皮，听着那些他从前从来不会留意的琐碎。他端着茶盏，慢慢地饮。茶盏里的水凉了，他又续上。他坐了一整个上午。
午后，他去了镇上的集市。集市在镇中心的空地上，卖菜的、卖鱼的、卖杂货的，摆了长长的一排。他在集市上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他看那些卖菜的老妇，看那些卖鱼的汉子，看那些蹲在地上挑拣青菜的妇人。他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手，看他们说话时的神态。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暮色四合时，集市散了，人们挑着担子、挎着篮子，三三两两地散去。他站在空荡荡的集市上，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往客栈走。
回到客栈，他坐在窗前，将那枚“安”字木牌取出来。他攥着它，看着窗外的溪水。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他躺下来，将木牌贴在胸口。他闭上眼，很久很久。
他在青溪镇住了整整一个月。
有一日，他去了镇外的一座小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殿，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面目模糊。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须发皆白，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晒太阳。墨远深走过去，在石阶旁站了一会儿。老和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施主从何处来？”
“从北边来。”
老和尚点了点头，不再问。他闭上眼，继续晒太阳。墨远深站在石阶旁，看着殿中那尊神像。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大师，这世间有没有转世？”
老和尚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有。也没有。”
墨远深看着他。
“有，是因为魂不灭，执念太深。没有，是因为人不再是那个人。”老和尚的声音很平，“你若是找一个人，找的是他的魂，还是他的人？”
墨远深站在石阶旁，没有回答。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往庙外走。老和尚在身后叫住了他。
“施主。”
他停步。
“你找的人，若还认得你，便会来找你。若认不得，你找到他，他也不是他了。”
墨远深站在庙门口，没有回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他走在回镇的路上，步子很慢。路两旁的野花开得正盛，在风里轻轻摇着。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安”字木牌。木牌很小，很轻，边角磨得圆润。他攥着它，攥得很紧。然后他抬起头来，继续往前走。
他在青溪镇又住了半个月。
第三个月，他收拾了包袱，准备离开。掌柜的见他下楼，有些意外。
“客官要走了？”
墨远深点了点头。
“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
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漫游，是相信缘分吗？
不，是随缘。
他走出客栈，站在街口。
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柳条在风里轻轻摇着，可这般柔和的景象，也是会随着赏景的人心静所变化。
又有几人真的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呢？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镇外走。走到镇口那座石桥时，他停住了。
桥头有一个少年，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那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衫，头发乱蓬蓬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画得很认真，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墨远深站在桥头，看着那个少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少年身旁蹲下来。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幅画。
画的是一株花，叶子细长，花瓣舒展。
那花他认得。
风铃兰。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少年。少年也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少年生得很普通，眉眼平淡，皮肤晒得黑黑的，鼻尖上有一颗小痣。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深秋夜里最后坠下的那颗星。
墨远深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那少年被他看得有些发窘，挠了挠头，笑了一下。
“你认得这花？”
墨远深点了点头。
“我娘说这花叫风铃兰。”那少年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画，“她说这花好看，可镇上没有。她说她从前见过，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不信，她就画给我看。我照着画了好几遍，总画不像。”
墨远深蹲在那里，看着那少年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哑哑的。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桥下流过的溪水。
“我叫阿安。”
墨远深蹲在桥头，攥着袖中的手，指节泛白。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幅画。风铃兰的花瓣舒展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少年。
“阿安，”他的声音很轻，“你娘呢？”
那少年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手指攥着树枝，攥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娘走了。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她说，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她说那个人会来。她说那个人会认得我画的画。”
墨远深蹲在桥头，攥着袖中的手，指节泛白。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少年，然后开口。
“你娘……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桥下流过的溪水。
“娘说她从前没有名字。后来自己起了个名。叫迟安。”
墨远深蹲在桥头，浑身发颤。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安”字木牌。木牌很小，很轻，边角磨得圆润。他攥着它，攥得很紧。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少年。那少年蹲在桥头，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风铃兰。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画了很多遍。墨远深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
“阿安。”
那少年抬起头来。
“你画的花，像了。”
那少年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他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他站在那里，看着墨远深，像是找到了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
墨远深站在桥头，看着他。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往镇外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少年。
“阿安。”
“嗯？”
“我明日再来。”
他走了出去。溪水在桥下流着，水声潺潺，像在说什么。他走在路上，步子很慢。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安”字木牌。木牌很小，很轻，边角磨得圆润。他攥着它，攥得很紧。他走了很远，然后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天边。云层很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将整片天穹照得一片澄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很远，可他心里是暖的。
轮回转世究竟是恩赐还是万劫呢，这笑人情，更笑命运啊。
——第五十一章·小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