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人间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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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人间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白居易《长恨歌》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苏轼《临江仙·送钱穆父》
温雨泽和吴逢的事，在修仙界沸沸扬扬地传了三个月。
各派弟子茶余饭后都在说那段旧事。说温雨泽原是雁门弃徒，说吴逢养虎为患，说江长故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说柳缘聚当年殉情原来是被人算计。说来说去，最后总要说到墨远深。说流烟剑主一箭穿心，亲手杀了温雨泽的棋子，替师尊报了仇。说他一战成名，被三派共推为修仙界盟主。说他年少有为，清冷孤傲，是百年不遇的天才。
这些话，墨远深听不见。
他离开雁门那日，天阴着。沈长歌和柳逐风送他到城门口。沈长歌说了什么，他应了一声。柳逐风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很重，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他走出城门，没有回头。他穿着一件素白的旧袍，腰间系着那枚“清”字玉佩，背上负着流烟剑。他没有带包袱，只带了那枚“安”字木牌和那个风铃兰香囊。
他往南走。
南边是西府溟海的方向。可他走到半路，拐进了一条岔道。那条岔道通往一座小镇，叫“忘归”。他从前跟吴怜生路过一次，那时吴怜生说镇口的石碑有意思，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像是立了很多年。他走进镇子，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日，他去了镇外的集市。集市不大，几十个摊位，卖菜的、卖鱼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他站在集市口，看着那些人来人往。他看了一整日。暮色四合时，他离开了镇子，继续往南走。
第二座镇子叫“白水”。镇子比忘归大些，有一条长街，街两旁开着酒肆茶楼。他在镇上住了两日。白日去长街上走，夜里住在客栈里。他走在长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追着纸鸢跑的孩子。他一个一个地看。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眼睛。他看了两日，什么也没有找到。他离开了白水。
第三座镇子在江边，叫“渡口”。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靠打鱼和摆渡为生。他住在镇尾的一间客栈里，每日清晨去江边坐。江面上雾很大，船在雾里行，看不见船头。他坐在江边的石头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有一日，他看见一个少年从船上跳下来，穿着一件青灰短衫，腰间系着一柄铁剑。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那少年转过头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他站住了。那少年走了。他又坐下来。
第四座镇子在山上，叫“云中”。镇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散在山腰上。他沿着山路走上去，走得很慢。路两旁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他走了一整日，到了镇口。镇口有一株老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他走过去，坐在树下的石头上。一个老人看了他一眼，开口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北边来。老人“哦”了一声，不再问。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些老人。看了一整个下午。暮色四合时，他站起身来，往山下走。
第五座镇子叫“落雁”。镇子建在一片坡地上，坡上长满了野菊。他来的时候，正赶上秋末，野菊开得漫山遍野，黄的白的，在风里翻着浪。他站在坡上，看着那片花海。风从坡顶吹下来，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翻飞。他看了很久，然后走下坡去。镇子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他走在人群中，一个一个地看。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眼睛。他走了整整一日，什么也没有找到。他离开了落雁。
第六座镇子叫“归鹤”。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两旁种着老桂。他来的时候，桂花正开，整条街都是甜的。他走在街上，闻着桂花的香气。那香气让他想起风月城。想起沈长歌花厅里的桂花酿。想起吴怜生坐在石凳上晒太阳的样子。他站在街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街尾的一间茶馆，要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茶馆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下棋，一个说书先生在讲一段旧事。他听着那段旧事，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故事里的某个人像吴怜生。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说书先生。说书先生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留着一把山羊胡。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茶是苦的。他喝完茶，付了钱，走了出去。
他走了很多地方。
有时候是热闹的集市，有时候是安静的村落，有时候是江边的渡口，有时候是山腰的古镇。他走过春，走过夏，走过秋，走过冬。衣裳从白穿到灰，从灰穿到旧。流烟剑在背上泛着淡淡的青光，腰间那枚“清”字玉佩轻轻晃着。他走在路上，像一个没有归处的行人。
有一日，他走到了西府溟海。
海还是那片碧色的海，浪还是那样沉沉的浪。他站在崖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水。风从崖下灌上来，将他旧袍吹得猎猎翻飞。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往崖后走。他走到崖后的山洞前，侧身走了进去。洞里还是那个样子。石壁湿滑，长满了青苔。水潭还在，潭水极清，映着灵珠的光。潭边那块平整的石头上，还搁着那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石头旁边那堆灰烬已经凉透了，灰烬上搁着几根没烧尽的枯枝。
洞里没有人。
他在洞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那块石头前，坐下来。他伸手，将那只破碗拿起来。碗底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他凑近了些，就着灵珠的光看。那是一个“安”字。迟安的安。他攥着那只碗，攥得很紧。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将碗放回原处。他往洞外走。走到洞口时，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洞穴。
“你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把她也带走了。”
洞穴里没有人回答他。
他走出山洞，站在崖后。海风从崖壁上灌下来，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翻飞。他抬起头来，看着天边。云层压得很低，将整片天穹笼在一片沉郁的灰白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往渔村走。
老渔夫还在。他坐在村口那株老榕树下，补着渔网。见墨远深走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梭子，看着墨远深，看了很久。
“你又来了。”
墨远深在他对面蹲下来。他看着老渔夫的手。那双手枯瘦而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穿引的功夫却依旧极熟。梭子在网眼间穿梭，像一条游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老人家，这半年来，有没有人来过？”
老渔夫摇了摇头。“没有。这地方偏，一年到头没几个人来。就你，来了三回。”
墨远深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往村外走。走到村口时，老渔夫在身后叫住了他。
“后生。”
他停步。
“你在找人。”老渔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哑的，“你找了很久了。”
墨远深站在村口，没有回头。
“你要找的人，”老渔夫的声音低了下去，“会找到的。只要你找得够久。”
墨远深站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了出去。海风从崖壁上灌下来，灌满他的衣袖。他走在海堤上，脚步很慢。他走了很远，然后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安”字木牌。木牌很小，很轻，边角磨得圆润。他攥着它，攥得很紧。然后他抬起头来，继续往前走。
他还要找。
——第五十章·人间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