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长故,长故,终故,终故 终成故人 ...

  •   第四十八章·长故,长故,终故,终故
      忽有故人心上过。
      回首山河已是秋。

      墨远深跪在江长故的坟前,很久很久。
      夜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将竹叶吹得沙沙作响。月亮从竹梢移到竹根,又从竹根移到另一边的竹梢。他跪在那里,攥着那枚“安”字木牌,将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在发抖。他什么都知道。他现在什么都知道。可太晚了。
      他想起师尊死前那段影像。师尊坐在竹屋前的石桌旁,面容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那些话。他说“你母亲叫江清洛,是我的女儿”。他说“她十九岁那年,喜欢上了一个人,叫柳缘聚”。他说“她接受不了,在西府溟海投海自尽”。他说“远深,你不必去恨谁”。他说“你该叫我外祖父了”。他说“师尊走了,远深,好好活着”。
      他想起师尊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什么很寻常的事。可他此刻跪在坟前,忽然觉得那语气底下藏着什么。师尊知道。师尊从一开始就知道。师尊知道温雨泽在逼他。师尊知道如果他不死,温雨泽会杀墨远深。
      师尊知道自己的死换不来墨远深的命。
      可他还是死了。
      因为他不知道。
      师尊不知道温雨泽留着他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用他。师尊不知道温雨泽要让他恨,要让他亲手杀了迟安的儿子,要让他活在愧疚里一辈子。师尊以为他死了,墨远深就能活。师尊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他以为能换来的平安。
      墨远深跪在坟前,攥着木牌,浑身发冷。
      他想起师尊死前最后那段日子。师尊拄着竹杖在竹林里慢悠悠地走,白发在竹叶间时隐时现。师尊坐在竹屋前的石桌旁,给他倒了一杯酒,说“修行如行路,走得太快,会错过路边的风景”。师尊将玉佩系在他剑柄上,掌心温热地拍着他的肩。师尊说“你是我在海边捡的”。师尊说“你修炼得太急了”。
      师尊那时候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温雨泽在逼他。
      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可他还是那么平静。
      他坐在石桌旁,喝着酒,看着竹林,像是在看什么很舍不得的东西。
      他拄着竹杖在竹林里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他是在告别。
      他在跟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告别。
      他在跟他养了十八年的孩子告别。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墨远深跪在坟前,将额头抵在坟前的泥土上。
      泥土冰凉,混着竹叶的清苦。
      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泥土里。
      他想起师尊的手。
      那双手曾经替他掖过被角,曾经在他发烧时整夜覆在他额上,曾经在他练剑摔倒时扶他起来,曾经将玉佩系在他剑柄上。
      那双手后来凉了。
      凉得像西府溟海的水。
      他握着师尊的手,看着师尊的脸,看着那双眼睛永远地闭上。
      那一夜,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在他怀中安息了。
      他跪在坟前,攥着木牌,将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在发抖。他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竹梢移到了另一边,久到夜风渐渐凉透了。他跪在那里,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只看见师尊的脸。师尊坐在竹屋前的石桌旁,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师尊说“远深,好好活着”。
      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师尊,不,该改口叫外祖父了,我没有好好活着,也不想好好活着,我求求你,再来劝劝我吧,再像以前一样……”
      没有人回答他。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来。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竹子才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木牌,然后将它收进怀中。他转过身去,往竹屋走。竹屋在夜色里静静立着,和走时一模一样。
      他推开门,屋里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见桌上那卷剑谱还摊着,页角折了一道痕。
      他看见蒲团上还搁着外祖父的旧袍,叠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绿植还活着,叶子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在蒲团前坐下来。他伸手,将外祖父的旧袍拿起来。
      旧袍上还残留着外祖父的气息,极淡的墨香混着竹叶的清苦。
      他将旧袍贴在胸口,闭上眼。
      他坐在蒲团前,抱着外祖父的旧袍,坐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第一道灰白。他睁开眼,将旧袍叠好,放回原处。
      然后他站起身来,往屋外走。
      他要去查。
      查温雨泽和吴逢的密谋,查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他要阻止他们。
      他要把这一切都结束掉。
      然后他才能去找吴怜生。
      他走出竹屋,站在院中。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他白衣上落下一片碎金。他抬起头来,看着竹林深处。那里有一座新坟。坟前长了几株新竹,叶子翠绿翠绿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往山外走。
      他要去查。
      他要让温雨泽血债血偿。
      他要让吴逢付出代价。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可他走在山路上,脑子里全是吴怜生。
      全是那个瘦弱的、蹲在角落里啃馒头的孩子。
      全是那个站在殿中、仰着头说“弟子吴怜生”的少年。
      全是那个蹲在灶前煎药时低着头的身影。
      全是那个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发颤的声音。
      全是那个站在殿角、看着师尊、笑了一下的人。
      全是那个说“真好”的笑容。
      他攥着木牌,攥得很紧。他的脚步很快,可他的脑子里很乱。
      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看见吴怜生方才笑的那一下。那笑容很轻,很干净。
      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
      他杀了唯一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第四十七章·长故,长故,终故,终故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陈年旧事》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