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真相 假作真时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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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真相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
墨远深回到雁门宫客院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将迟安的尸体安置在西院，唤了雁门的弟子来料理后事。那些弟子低着头，不敢看他，应了声便匆匆去了。他站在西院门口，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将迟安的遗体抬出来，盖上白布，往宫外的方向走。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枚“安”字木牌。晨光照着他的脸，将那张清冷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往客院走。
客院里空荡荡的。吴怜生的地铺还在，被角掀着，像是刚刚起身。桌上那只空碗还在，碗底残留着一点干了的粥痕。枕边搁着那枚“安”字木牌，木牌旁边是一小片风铃兰的碎花瓣，不知何时从香囊里落出来的。他站在桌前，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将那封信重新取出来，摊在桌上，一字一字地又看了一遍。
信里的话，他已经能背出来了。可他还是要看。他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他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然后他站起身来，往屋外走。
他要去查。查师尊的真正死因。温雨泽死前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师尊是为你死的。可你师尊不知道一件事。可你身边那个人，他什么都知道。他从第一天就知道。他攥着袖中的手，指节泛白。他想起灰衣人的话。想起师尊手札上被撕掉的那半句话。他要去查。他要把所有的事都查清楚。
他先去了琉瑛阁。
温雨泽已死，琉瑛阁群龙无首。沈长歌派了风月城的人暂管阁中事务，见墨远深来，引他去了温雨泽的书房。书房还在，案上的信函已经被清走了大半，可书架上的册子还在。他翻找了整整一日，在书架最底层找到了一本极旧的册子。册子的封皮已经磨破了，里面的纸页泛黄发脆。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那是琉瑛阁的内务录，记着历代阁主的更替。他翻到二十年前那一页，看见了温雨泽的名字。上面写着：温雨泽，雁门弃徒，二十年前入阁，师从第七代阁主。后阁主暴毙，温雨泽继位。此事除江长故之外，无人知晓。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除江长故之外，无人知晓。师尊知道。师尊查到了这件事。所以温雨泽要杀师尊。可师尊是自尽的。温雨泽用他的命逼师尊自尽。他攥着册子，指节泛白。
然后他去了雁门。
吴逢已被沈长歌关在地牢里。他站在地牢的铁栅外，看着吴逢。那人跪在石地上，面容灰败，眉间的竖纹拧成一团。他见墨远深来，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墨远深，”他的声音沙哑，“你来做什么？”
“江长故的死，”墨远深的声音很平，“你知道多少？”
吴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吞了一把黄连。“江长故是自尽的。”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温雨泽逼的。用你的命。温雨泽告诉江长故，若他不死，便杀你。江长故选择了自己死。”
墨远深站在铁栅外，攥着袖中的手。
“可你师尊不知道一件事。”吴逢的声音更低了，“温雨泽没打算杀你。他留着你是为了做棋子。他要让你恨。恨温雨泽，恨迟安，恨所有人。然后在你亲手杀了迟安的儿子之后，再让你知道真相。他要你活在愧疚里，一辈子。”
墨远深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可你师尊不知道。”吴逢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江长故不知道温雨泽的打算。他以为他不死，你就会死。所以他选择了自己死。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他不知道，他的死根本换不来你的命。温雨泽留着你是为了用你。可他还是死了。他死的时候，大概以为你安全了。”
墨远深站在铁栅外，一动不动。
“你师尊的死，不是温雨泽一个人做的。”吴逢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江长故自己。”
墨远深闭上眼。他想起迟安信里最后那行字。“你师尊的死，不是温雨泽一个人做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江长故自己。”他想起师尊手札上被撕掉的那半句话。“若我死了，必是——”师尊想写什么？必是温雨泽？必是有人要害我？必是——
必是我自己。
师尊知道。师尊从一开始就知道。师尊查到了温雨泽，查到了迟安，查到了这一切。师尊知道温雨泽在逼他。师尊知道如果他不死，温雨泽会杀他。师尊选择了自己死。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墨远深的命。他不知道，他的死换不来墨远深的命。可他还是死了。他死的时候，大概以为墨远深安全了。
墨远深站在铁栅外，攥着袖中的手，浑身发冷。他想起师尊死前那段影像。师尊面容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他想起师尊说的最后一句话。“远深，好好活着。”他想起师尊手札最后那行小字。“莫怨生，莫怨人，莫怨己。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去，往地牢外走。吴逢在身后叫住了他。
“墨远深。”
他停步。
“你师尊是为你死的。”吴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身边那个人，也是为你死的。你杀了唯一一个真心爱你的人。”
墨远深站在地牢门口，没有回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地牢外是雁门宫的宫道，日光照着青石板，明晃晃的。他走在宫道上，脚步很慢。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只看见吴怜生方才笑的那一下。那笑容很轻，很干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
他去了江长故的坟。
坟在厌离坞后山的竹林深处。他从雁门赶回厌离坞，走了一天一夜。到竹屋时，天已经暗了。他没有进屋，直接去了后山。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响着，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一片碎白。他走到那座坟前，停住了脚步。坟头已经长出了新竹，坟前摆着一束野花，花瓣上沾着露水。他蹲下身，将野花拿起来，看了看。花很普通，是山间常见的野菊，黄的白的，扎成一束。他看了很久，然后将花放回原处，站起身来。
“师尊，”他对着坟轻声说，“弟子查到了。”
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着，没有人回答他。
“师尊是自尽的。温雨泽逼的。用弟子的命。”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师尊不知道，温雨泽根本没打算杀弟子。温雨泽留着弟子，是为了让弟子恨。他要在弟子亲手杀了吴怜生之后，再让弟子知道真相。他要弟子活在愧疚里，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
“师尊用自己的命换了弟子的命。可师尊不知道，弟子杀了唯一一个真心爱弟子的人。”
莫怨生，莫怨此生。
像是风在低声细雨，带来谁未说完的话。
他的声音哑了下去。他站在坟前，低头看着那方新坟。新坟上长了几株新竹，叶子翠绿翠绿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在发抖。他什么都知道。他现在什么都知道。可太晚了。
他跪在坟前，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竹梢移到了竹根，久到夜风渐渐凉透了。他跪在那里，攥着那枚“安”字木牌，将脸埋在掌心里。他想起吴怜生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的样子。想起少年攥着玉扣的手。想起少年说“真好”时的笑容。
他杀了唯一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他跪在坟前，攥着木牌，浑身发颤。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师尊，弟子错了。”
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着，没有人回答他。
浮生皆梦，可梦中人已不在，归去，归去，来兮，来兮。归去来兮，不如归去。
人不见，水空流。
——第四十六章·真相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