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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迟安 十年生死两 ...

  •   第四十五章·迟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元稹《遣悲怀三首·其二》
      记忆退去之后,殿中静得只剩残烛偶尔爆开的轻响。
      他跪在那里,像一尊入了定的石像。
      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没有落泪,变得有些麻木。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来。
      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案沿才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泪珠,然后将它贴在胸口,收进衣内。
      他转过身去,往殿外走。殿门开着,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出殿门,站在廊道上。
      雁门宫的晨钟刚刚敲过,钟声悠长,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
      他站在廊道上,看着宫中的石径。
      石径两旁种着老梅,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他往西院走。
      西院在雁门宫最深处,要穿过三道月洞门,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径走到尽头。那条路他走过两遍。
      第一遍是吴怜生带他去的。
      第二遍是他自己去的。
      这是第三遍。
      他走在石径上,脚步很慢。晨雾从宫墙外漫进来,将石径笼在一片湿漉漉的白里。他穿过第一道月洞门,第二道,第三道。石径两旁的草木深了起来,野草从石缝间疯长出来,有半人高,沾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走到石径尽头时,停住了脚步。
      院墙塌了半边,用竹篱笆勉强挡着。篱笆上爬满了枯藤,枯藤下有一株风铃兰,开着淡蓝的花,在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上沾着露水,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院中只有一间屋子,门扉半掩着,门轴锈了,歪歪斜斜地挂着。屋顶的瓦缺了好几块,用茅草胡乱堵着,窗纸破了,用旧布塞着缝隙。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中那株风铃兰开得极盛,淡蓝的花一簇一簇的,清苦的香气弥漫在整座院子里。他从花旁走过,衣摆擦过花瓣,沾上了一点露水。
      他走到屋门前,停了一瞬,然后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屋里很暗。窗纸破了,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潮湿的霉气,呛得他喉咙发紧。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暗,才看清屋里的陈设。那张窄榻还在,榻上的被褥卷着,露出底下发黄的草席。榻边搁着一只矮凳,凳上放着一碗药,药汁已经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膜。墙角那只旧木箱还在,箱盖开着,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榻上躺着一个人。
      墨远深走近了些。
      迟安躺在榻上,面容枯瘦,眼窝深陷,嘴唇青紫。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花白,散在枕上。
      她的手搁在被子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那枚“安”字木牌攥在她掌心,指节微微弯曲,像是走之前还想攥住什么。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很平静,像是走之前想通了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翕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墨远深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她。
      他想起上次来西院时,迟安跪在地上,说“我对不起你娘”。
      想起她说的“你杀了我吧”。
      想起她枯瘦的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他站在榻前,看了很久。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哑的声音。他凑近了些,将耳朵贴在她唇边,妄图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一缕烟,散在空气里便不见了。
      他直起身来,看着她。
      她的嘴唇不再翕动,她的呼吸已经停了。
      墨远深站在榻前,看了很久。
      久到时空破碎,山川成灰,恍若隔世。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要干什么,能干什么。
      他背负了太多,错过了太多,误会了太多,却也醒悟了太多,认清了太多。
      然后他伸手,将那枚“安”字木牌从她掌心取下来。
      木牌很小,很轻,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他攥着木牌,攥得很紧,仿佛下一秒要滴出血来。
      然后他看见了枕下的那封信。
      信封的一角从枕下露出来,上面写着“墨远深亲启”四个字。字迹清秀而温婉,可笔画微微发颤,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他伸手将那封信取出来。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信纸。信很长,写了整整五页。他站在榻前,就着窗格里漏进来的光,一字一字地看。

      墨远深: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怜生也不在了。
      我知道你会恨我。你恨我是应该的。我欠你娘的,欠你师尊的,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可我还是要写这封信。有些事,你师尊没来得及告诉你。有些真相,他带进了坟里。可你不能不知道。
      你师尊不是温雨泽杀的。他是自尽的。可逼他自尽的人,不止温雨泽一个。
      当年,我挺着肚子去厌离坞,确实是温雨泽指使的。他让我去闹,让我去要名分。他说,只要江清洛死了,柳缘聚便会万念俱灰,他就能借此控制宁渊谷。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他只是恨江清洛。我以为他让我去,只是想让江清洛看清柳缘聚的真面目,我也不想她被负心汉所欺骗,便信了,我去了。
      可江清洛死了。她跳了西府溟海。我听说的时候,在雁门的偏院里坐了一整夜。我哭了。我哭的不只是她,还有我自己。我那时候才知道,我做了什么事。我杀了人。我杀了一个从来没有害过我的人。
      后来我入了雁门。温雨泽找到我。他说,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把这件事告诉全天下。告诉柳缘聚,告诉宁渊谷,告诉所有人,是我逼死了江清洛。我怕。我什么都怕。我怕怜生被人看不起,怕他活不下去。所以我听了他的话。
      他让我写信。让我把怜生送去厌离坞。让我让怜生“报恩”。他说,只要怜生在你身边,他便能控制你。我写了。可我后悔了。我把信藏了起来。我只让怜生去厌离坞,只让他报恩。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我以为只要他不知道真相,温雨泽就不会杀他。
      可我错了。
      你师尊查到了我。他查到迟安去了厌离坞,查到迟安的儿子在厌离坞,查到了温雨泽的密谋。然后温雨泽去找他。温雨泽告诉你师尊,若他不死,便杀你。你师尊选择了自己死。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
      可你师尊不知道一件事。
      他以为他死了,你便能活。可他不知道,温雨泽留着怜生,就是为了等你来。温雨泽要你恨。恨温雨泽,恨我,恨怜生,恨所有人。他要在你亲手杀了怜生之后,再让你知道真相。他要你活在愧疚里,一辈子。
      怜生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你是江清洛的孩子。他知道我是迟安。他知道温雨泽让他来厌离坞,是为了监视你。他知道你师尊是自尽的。他知道温雨泽要做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也不说。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了,你就不会再让他留在你身边了。
      他不想走。他只想留在你身边。
      墨远深,你可以恨我。可你别恨怜生。他从来没有害过你。他只是……太傻了。
      他从小便听我的话。我说报恩,他便去报恩。我说照顾你,他便去照顾你。我说不要告诉你,他便什么也不说。他这一辈子,都在替我赎罪。可我有什么资格让他替我赎罪?我才是那个该赎罪的人。
      你师尊的死,不是温雨泽一个人做的。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
      是我当年去了厌离坞。是我逼死了你娘。是我让怜生去了你身边。是我让温雨泽有机会用怜生做棋子。你师尊是自尽的。可逼他自尽的人,是我。是我欠下的债,让怜生替我还。是我造的孽,让怜生替我受了。
      我写了这封信,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我也不配。
      我只是想告诉你,怜生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听我的话。他只是想留在你身边。他只是喜欢你。
      我走了。
      迟安绝笔

      墨远深攥着信纸,站在榻前。
      信纸在他指间微微发颤。
      他低着头,看着那五页密密麻麻的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刀,剜在他心口上。
      往事回忆犹如走马灯般不断在脑海中闪现,大脑中管理泪水的神经似是被什么冻住了,也许是太过于接受不了,他竟然哭不出来,这比任何让他痛痛快快哭出来的方法要痛苦痛苦的多。
      他不知道下一秒自己的心脏还会不会跳动,那种心悸的感觉始终围绕着他,他第一次切身实际的体会到了什么是绝、什么是望。
      笑人情,笑世故,笑命运。
      真可笑,这可悲的人,这糟乱的人生。
      他站在榻前,攥着信纸,浑身发冷。
      他突然想起师尊手札上被撕掉的那半句话。“若我死了,必是——”师尊想写什么?师尊查到了迟安,查到了温雨泽,查到了这一切。师尊知道温雨泽在逼他。师尊知道如果他不死,温雨泽会杀他。师尊选择了自己死。
      可他杀了吴怜生。
      他杀了唯一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似是内心无限重复这句话不想放过他。
      是啊,这世间还有什么能让亲手杀了唯一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更罪加一等?
      永远无解。
      因果轮回,凡事都讲究一个报应。
      可为什么人长恨?为什么水长东?
      是啊,长恨歌要叫长恨歌,梦微之要叫梦微之。
      恨要长恨,思念的人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
      他站在榻前,低头看着迟安的脸。那脸枯瘦、苍白、平静,像是走之前想通了什么。她手里攥着那枚“安”字木牌,指节微微弯曲。他看了很久,然后弯腰,将那枚木牌从她掌心取下来。木牌很小,很轻,边角磨得圆润。他攥着木牌,站在榻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去,往屋外走。
      院中那株风铃兰还开着。淡蓝的花在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上沾着露水。他从花旁走过,衣摆擦过花瓣,沾上了一点湿。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晨光从雁门宫的方向漫过来,将整座西院笼在一片清亮的白里。他走在石径上,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枚木牌。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木牌。那上面刻着一个“安”字。迟安的安。他攥着木牌,攥得很紧。然后他抬起头来,往雁门宫的方向走。
      他要去查。
      查师尊的真正死因,查温雨泽和吴逢的密谋,查这一切的真相。
      他要拿着这些东西,去找沈长歌。
      他要杀温雨泽。
      他要让温雨泽血债血偿!
      可他走在石径上,脑子里全是吴怜生。全是那个瘦弱的、蹲在角落里啃馒头的孩子。全是那个站在殿中、仰着头说“弟子吴怜生”的少年。全是那个蹲在灶前煎药时低着头的身影。全是那个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发颤的声音。全是那个站在殿角、看着师尊、笑了一下的人。
      他走在石径上,攥着木牌,攥得很紧。他的脚步很快,可他的脑子里很乱。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只看见吴怜生方才笑的那一下。那笑容很轻,很干净。
      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
      他杀了唯一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迟到的晚安,终究是迟了。
      迟安,迟安,为何不安?
      因为思念的人在远方,因为悔要痛彻心扉才久长,因为赎罪要刻骨铭心才收场——
      可那必定是,两败俱伤。
      ——第四十五章·迟安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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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陈年旧事》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朝暮误》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