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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记忆涌上(三)   第四十 ...

  •   第四十四章·记忆涌上(三)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元稹《遣悲怀三首·其三》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元稹《遣悲怀三首·其二》
      墨远深跪在殿中,攥着那枚泪珠,浑身还在发颤。第二片记忆退去,他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第三片记忆便涌了上来。像潮水,无声,却汹涌。他闭上眼,那些画面一片一片地翻过来,清晰得像昨日才发生。
      他看见雁门客院的那间屋子。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那株老梅在风里轻轻摇晃,枝丫叩着窗纸,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一个少年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个风铃兰香囊。他低着头,将香囊里的花瓣一朵一朵地倒出来,搁在窗台上。花瓣干透了,薄薄的,蜷曲着,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靛蓝。他一朵一朵地数。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数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数到第二十三朵时,他停了一下。他将那朵花瓣捏在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风铃兰的味道已经极淡了,淡得几乎闻不到。可他还是闻了很久。然后他将花瓣放回窗台上,重新数了一遍。
      “一、二、三……二十三。”
      还是二十三朵。他数了两遍,确认没有数错。然后他将花瓣一朵一朵地收回香囊里,系紧,贴在胸口。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他攥着香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娘,明天就要去雁门了。弟子不怕。弟子只是……有点舍不得。”
      他停了一下。
      “弟子舍不得他。”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娘,弟子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弟子知道温雨泽不会放过师尊。弟子知道师尊会杀温雨泽。弟子也知道,温雨泽死前一定会说出那些事。他会说出娘去了厌离坞,会说出弟子是迟安的儿子,会说出弟子什么都知道。他会让师尊恨。恨温雨泽,恨娘,恨所有人。包括弟子。”
      他攥着香囊,将脸埋在臂弯里。他的肩膀微微发颤。
      “可弟子还是要去。弟子不能让师尊一个人去。弟子知道弟子帮不上什么忙。弟子知道弟子去了也只是站在那里。可弟子还是要去。哪怕师尊会恨弟子,哪怕师尊会赶弟子走,哪怕师尊会杀了弟子。”
      他停了一下。
      “弟子也认。”
      他抬起头来,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亮亮的眼睛照得格外分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
      “娘,弟子什么都不要。弟子只想留在师尊身边。哪怕他恨弟子,哪怕他永远也不会用弟子想要的方式看弟子,哪怕他给弟子的每一个回应都是假的。”
      他停了一下。
      “弟子也认。”
      他将香囊贴在胸口,蜷在那里,缩成很小的一团。他坐在窗前,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格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夜风渐渐凉透了。然后他站起身来,将香囊收进怀中,轻手轻脚地走到地铺边,躺下来。他侧过身,面朝着墙壁。他闭上眼,将香囊贴在胸口,很久很久。
      墨远深跪在殿中,攥着泪珠。
      他认得那个香囊。他认得那个少年。他认得那二十三朵风铃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鸿门宴那日,吴怜生站在殿角,看着他。他当时觉得吴怜生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他以为那是地牢里落下的病根还没好。可他现在看见了。吴怜生在鸿门宴前夜数了一整夜的风铃兰。他一夜没睡。他知道明天会死。可他还是去了。
      记忆翻涌,像被风吹散的竹叶,一片一片地飘过来。
      他看见鸿门宴那日的清晨。吴怜生很早就醒了。桌上搁着一碗粥,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那是师尊留的。上面写着“喝完。别出去。等我回来。”吴怜生端着粥碗,站在桌前,看着那几行字。粥是热的,糯的,软的,底下卧了一颗荷包蛋,煎得焦黄。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雾从梅枝间漫过来,将整座客院笼在一片湿漉漉的白里。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去,将粥喝完,将碗搁在桌上。他走到地铺边,将流烟剑拿起来,系在腰间。他摸了摸剑柄上那枚玉扣,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要去正殿。他不能让师尊一个人去。
      他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他走进殿中,在角落站定。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看见墨远深坐在厌离坞的席位上,面前搁着一封信和一本册子。他看见沈长歌坐在风月城的席位上,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他看见柳逐风坐在宁渊谷的席位上,浑浊的眼睛亮着。他看见温雨泽坐在上首,一袭月白锦袍,含笑看着各派掌门。
      议事开始了。他站在角落里,听着,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师尊身上。师尊坐在席上,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觉得师尊今日和往日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
      轮到厌离坞时,墨远深站起身来。他拿出证据,当众揭穿温雨泽。殿中大乱。温雨泽狗急跳墙,动手。墨远深与沈长歌、柳逐风联手。温雨泽死前狂笑,说:“墨远深,你以为你师尊是老夫杀的?你师尊是为你死的!可你身边那个人,他什么都知道!他从第一天就知道!”
      墨远深转过身去,看着吴怜生。
      少年站在殿角,脸色苍白,手指攥着衣角。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弹不得。
      “你什么都知道。”墨远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吴怜生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慌张,有害怕,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墙角的、近乎绝望的坦然。他张了张嘴,嘴唇微微翕动着,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从第一天起,你就知道。”墨远深的声音更平了,“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你娘是谁,你知道温雨泽要做什么。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不说。你接近我,照顾我,说‘弟子心悦师尊’。都是假的。”
      吴怜生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可他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师尊。
      墨远深攥紧了流烟剑,剑尖抵在吴怜生胸口。他的手在发抖。他告诉自己:这是温雨泽的棋子。他必须死。他闭上眼。
      流烟剑一箭穿心。
      吴怜生没有躲,没有惊讶。他看着师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哑的声音。
      “真好。”
      然后断了气。尸体化作一枚泪珠,滚落在墨远深掌心。
      墨远深跪在殿中,攥着泪珠。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泪珠。泪珠很小,很圆,通体温润,泛着淡淡的白光。它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他攥着它,攥得很紧。他的脑子里全是吴怜生。全是那个数着风铃兰的少年。全是那个站在殿角、看着师尊、笑了一下的人。全是那个说“弟子也认”的声音。全是那个说“真好”的笑容。
      他跪在殿中,攥着泪珠,浑身发颤。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怜生。”
      没有人回答他。
      殿中很安静。残烛还在燃着,将满殿的狼藉照得清清楚楚。他跪在那里,攥着泪珠,将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在发抖。他什么都知道。他现在什么都知道。可太晚了。
      记忆的最后一片,是一片极亮的白光。
      他看见吴怜生站在一片白光里。少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衫,腰间系着那柄铁剑,剑柄上那枚玉扣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白光里,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在光里显得很干净,很安静。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
      “师尊,”他开口,声音很轻,“弟子走了。”
      他转过身去,走进那片白光里。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将他整个人吞没了。墨远深伸出手去,想抓住他,可他的手穿过了那片白光,什么也没有抓到。他跪在殿中,攥着泪珠,浑身发颤。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里。
      “怜生。”
      没有人回答他。
      殿中很安静。残烛还在燃着,将满殿的狼藉照得清清楚楚。他跪在那里,攥着泪珠,将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在发抖。他什么都知道。他现在什么都知道。可太晚了。
      ——第四十四章·记忆涌上(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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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陈年旧事》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朝暮误》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