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记忆涌上（二） 衣带渐宽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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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记忆涌上（二）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柳永《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温庭筠《南歌子词二首·其二》
此后的几天里，墨远深的脑海中一直在重演着吴怜生的琐碎经历。
他看见竹屋的灶房。
天还没亮透，窗外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整座竹屋还笼在晨雾里。一个少年从地铺上轻手轻脚地起身。他披上外衫，没有点灯，怕吵醒榻上的师尊。他摸着黑走到灶房，蹲在灶膛前，用火折子生火。火折子点了三次才点着，他将柴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他将米下进锅里，用勺子慢慢搅。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米香弥漫了整个灶房。他搅着搅着，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窗纸上还暗着，师尊没醒。他收回目光，继续搅粥。
粥煮好了。他将粥盛进碗里，底下卧了一颗荷包蛋，煎得焦黄。他端着碗，走到正屋门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然后伸手将碗沿上沾着的一点粥迹擦掉。他推开门，走进去，将粥搁在师尊手边。
“师尊，粥好了。”
师尊坐在桌前，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少年站在桌旁，看了师尊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垂手站着。他的目光落在师尊低垂的睫毛上，看了很久。那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着一小片扇形的影。他看着那片影子，一动不动。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墨远深认得那个表情。那个表情在吴怜生脸上出现过很多次。每次端粥来，每次煎药来，每次替他掖被角，都是那个表情。安静地站着，看着师尊，嘴角微微弯着。他那时候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以为那只是徒弟对师尊的敬重。可现在他看见了。那嘴角微微弯着的弧度里，藏着多少小心翼翼的、不敢声张的欢喜。
记忆翻涌，像被风吹散的竹叶，一片一片地飘过来。
他看见竹屋的夜。
夜深了。竹屋里很暗，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师尊躺在榻上，被子滑到腰际，肩头露在外面。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师尊睡着了，可睡得不深，眉头微微蹙着。一个少年从地铺上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榻边。他蹲下来，将被子拉上来，替师尊盖好肩头，又仔细地将被角掖在颈下。那只手在师尊肩头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掖严实。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少年蹲在榻边，穿着里衣，头发散着。他的脸在月光里显得很苍白，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窗格里漏进来的那一点光。他蹲在榻边，看着师尊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师尊额前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他收回手，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回地铺边，躺下来。他侧过身，面朝着墙壁。他攥着被角，将脸埋在枕头里。
墨远深认得那只手。那双手端过粥、煎过药、洗过衣、擦过剑。那双手指节分明，瘦而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那双手在他睡着时替他掖过无数回被角，在他高烧时覆在他额上，在他练剑扭伤时替他揉过脚踝。他那时候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以为那只是徒弟对师尊的照顾。可现在他看见了。那只手在替他掖被角时，停在他肩头的那一瞬，有多轻，有多慢，有多舍不得收回去。
他看见客院的深夜。
少年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个风铃兰香囊。香囊里的花瓣已经干透了，他将它们倒出来，一朵一朵地数。二十三朵。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他将花瓣重新收好，系紧，贴在胸口。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他攥着香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娘，弟子今天又给他煮粥了。他喝了两口，放下了。他最近胃口不好，弟子想给他换个花样，可弟子不会做别的。”
他停了一下。
“娘，弟子今天替他掖被角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弟子以为他醒了，吓得手都僵了。可他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弟子蹲在榻边，看了他很久。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好看。”
他又停了一下。
“娘，弟子有时候觉得，弟子这样也挺好的。他让弟子留在身边，弟子就留在身边。他让弟子照顾他，弟子就照顾他。弟子不求别的。弟子只求每天都能看见他。”
他攥着香囊，将脸埋在臂弯里。他的肩膀微微发颤。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看着月亮。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
“娘，弟子知道他不喜欢弟子。弟子知道他在演戏。可弟子不在乎。他愿意演，弟子就愿意陪。”
他攥着香囊，将脸贴在胸口。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很小的一团。他坐在窗前，坐了很久。然后他将香囊收进怀中，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地铺边，躺下来。他侧过身，面朝着墙壁。他闭上眼，将香囊贴在胸口，很久很久。
墨远深认得那个香囊。风铃兰的香囊。迟安给吴怜生的。他从前闻到过那个味道。在吴怜生靠近他时，在他替吴怜生拢发时，在他握住吴怜生的手时。那股味道极淡，清苦而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那时候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以为那只是吴怜生身上沾着的药味。可现在他看见了。那个香囊里装着的不只是风铃兰。还装着迟安的嘱托，还装着吴怜生的心意，还装着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每个深夜独自咀嚼的念想。
他看见那场假戏。
吴怜生站在客院里，看着师尊。师尊说“我答应你”。吴怜生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瞬。然后眼泪落了下来。他慌忙去擦，笑着说“谢谢师尊”。他笑得很用力，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颤。他站在那里，看着师尊，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声音低低的。
“弟子去给师尊烧水。”
他转过身去，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师尊。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灶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蹲在灶膛前，将柴塞进去，火折子点了三次才点着。火苗舔着锅底，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他蹲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攥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哑的声音。
“弟子知道是假的。”
他扇着扇着，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灶灰，指节泛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正屋的方向。窗纸上映着师尊的身影，那人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扇火。他的肩膀微微发颤，可他一声不吭。
墨远深记得那一日。他记得他说“我答应你”时，吴怜生落下的那滴泪。他记得吴怜生笑着说“谢谢师尊”。他记得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可他此刻跪在这里，看着记忆里的吴怜生蹲在灶膛前，攥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嘴唇翕动着说“弟子知道是假的”。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疼得厉害。像是有人用指尖按了一下，不重，却让他喘不上气。
他什么都知道。他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他知道墨远深在演戏，知道那些温柔都是假的，知道那句“我答应你”底下藏着什么。可他不在乎。师尊愿意演，他就愿意陪。他蹲在灶膛前，攥着蒲扇，将那些话咽回肚子里，然后端着一碗热粥走出去，对师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
深夜。
地铺上。
少年侧躺着，面朝着墙壁。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他露出的那一截后颈上，细瘦而苍白。他手里攥着那枚“安”字木牌，攥得很紧。他闭着眼，可没有睡着。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哑的声音。
“他今天又看我了。看了很久。弟子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弟子也不敢问。弟子怕一问，他就不看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屋顶。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他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弟子什么都知道。弟子知道他恨温雨泽。弟子知道他恨娘。弟子知道他恨弟子。可弟子不在乎。弟子只想留在你身边。哪怕你恨弟子，哪怕你永远也不会用弟子想要的方式看弟子，哪怕你给弟子的每一个回应都是假的。”
他停了一下。
“弟子也认。”
他将木牌贴在胸口，蜷在那里，缩成很小的一团。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绵长而均匀。
墨远深再次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泪珠，像是怎么都看不够。像是只要再多看看，他的怜生就能回来了。
泪珠很小，很圆，通体温润，泛着淡淡的白光。它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他攥着它，攥得很紧。
他的脑子里全是吴怜生。
全是那个蹲在灶膛前扇火的少年。
全是那个蹲在榻边替他掖被角的少年。
全是那个坐在窗前数风铃兰的少年。
全是那个躺在地铺上、攥着木牌、将脸埋在臂弯里的少年。
他跪在殿中，攥着泪珠，浑身发颤。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怜生。”
没有人回答他。
殿中很安静。残烛还在燃着，将满殿的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第四十三章·记忆涌上（二）终——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记忆涌上（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