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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记忆涌上(一) 第四十 ...
第四十二章·记忆涌上(一)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墨远深跪在殿中,掌心攥着那枚泪珠,很久没有动。
殿中的灯火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几盏残烛在风里摇着,将满殿的狼藉照得明明暗暗。
各派弟子已经散了,沈长歌和柳逐风也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见。
他只记得沈长歌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很重,可他觉得那重量落在肩上,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只记得柳逐风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可他什么也不想看。
他跪在殿中,攥着泪珠,像一尊入了定的石像。
泪珠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泪珠。
它很小,很圆,通体温润,泛着淡淡的白光。
他攥着它,指节泛白。
他想起方才那一剑。剑身穿透胸膛的那一瞬,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
像是竹叶落在水面上,像是枯枝折断在风里。
然后是一声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睁开眼,看见吴怜生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师尊。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哑的声音。
“真好。”
然后断了气。
墨远深跪在殿中,将泪珠贴在胸口。
泪珠微微发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在发抖。
他什么都知道。
他现在什么都知道。
可太晚了。
就在他闭上眼的那一瞬,一股记忆涌了上来。
像潮水,无声,却汹涌。
他看见了一间极小的屋子。墙壁斑驳,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中灌进来,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缺了角的木桌上,火苗细细的,在风里摇着,将整间屋子照得明明暗暗。墙角搁着一张窄榻,榻上的被褥卷着,露出底下发黄的草席。榻边搁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黑沉沉的药汁,药汁已经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潮湿的霉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一个很小的孩子蹲在榻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袄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腕上冻得通红,裂了几道口子,口子里渗着血丝。他的脸很瘦,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深秋夜里最后坠下的那颗星。他蹲在榻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湿漉漉的,他正用它替榻上的人擦额头的汗。
榻上躺着一个妇人。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脸陷在乱蓬蓬的花白头发里,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嘴唇青紫。她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衣裳宽大,挂在身上,像挂在一副竹架上。
那孩子将帕子在冷水里浸了,拧干,叠好,重新覆在妇人额上。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蹲在榻边,看着妇人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稚嫩而清亮。
“娘,药好了。你喝一点吧。”
妇人没有睁眼。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孩子端着药碗,跪在榻边,将碗凑到妇人唇边。妇人嘴唇紧闭着,药汁顺着唇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巾。那孩子用帕子一点一点擦掉,然后又喂下一勺。一碗药喂完,用了将近半个时辰。他将空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趴在榻沿上,看着妇人的脸。
“娘,”他的声音低低的,“你会好的。”
妇人没有回答他。那孩子趴在榻沿上,攥着妇人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指节粗大而变形。他攥着它,将脸贴在榻沿上。他闭上眼,很久很久。
记忆翻涌,像被风吹散的竹叶,一片一片地飘过来。
他看见那个孩子长大了一些。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还是穿着那件旧棉袄,还是蹲在那个角落里。可这一次,他蹲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露水打湿了地上的青苔。他手里攥着一只小木桶,正在给院角那几垄青菜浇水。他浇得很仔细,一棵一棵地浇,不让水溅到叶子上。他浇完水,将木桶放回井边,然后蹲在井台旁,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干了的馒头。他将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口袋,一半慢慢地啃。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太监模样的人从院门前走过。那太监脚步匆匆,往宫中的方向去了。那孩子蹲在井台旁,看着那太监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啃馒头。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啃完馒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走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面,往外看。
宫道很长,很空,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
门外没有人。他站在门槛里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回院中。
他走到迟安的屋前,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迟安还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
他走到榻边,将帕子在冷水里浸了,拧干,叠好,重新覆在迟安额上。
他蹲在榻边,看着迟安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娘,今天没有人来。”
迟安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什么。
那孩子凑近了些,将耳朵贴在她唇边。
他听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来。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榻边,攥着迟安的手,将脸贴在榻沿上。
他看见那个孩子站在雁门宫的角落里。宫道很长,两旁站着许多太监和宫女,衣饰整齐,面容肃穆。那孩子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他的衣裳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腕上冻得通红。有几个衣着华丽的少年从宫道上走过,说说笑笑的。他们走过那孩子身边时,停了一下。其中一个少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声。
“这不是九公子吗?怎么还穿着去年的衣裳?”
那孩子低着头,没有回答。
那几个少年笑了笑,走远了。
那孩子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沿着宫道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是怕踩到什么。
他走啊走,像是走了一个世纪,或许又想只走了一眨眼的功夫,走到西院的院门口,推开门,进去。
院中那株老槐在风里沙沙响着,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花圃里种的风铃兰已经全都谢了,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朝来寒雨晚来风。
他走到迟安的屋前,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迟安还躺在榻上,闭着眼。他走到榻边,蹲下来,将帕子在冷水里浸了,拧干,叠好,覆在迟安额上。他蹲在榻边,看着迟安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娘,今天有人跟弟子说话了。”
迟安没有回答他。他蹲在榻边,攥着迟安的手,将脸贴在榻沿上。他的肩膀微微发颤,可他一声不吭。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站起身来,去灶房烧水。
墨远深感受到大脑一震晃动,随后是一阵极淡的风铃兰香。
他看见那个孩子站在厌离坞的正殿里。十七位渡世境修士在殿中一字排开,个个气度不凡。那孩子穿着青灰短衫,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看。他走得很慢,很稳,像是在寻找什么。走到最末位时,他停住了。他站在一个白衣年轻人面前,仰着头,看着那张清冷的面容。那年轻人比他高一个头,眉眼如画,可那双眼睛冷得很,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孩子站在那里,看着白衣年轻人,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是深秋夜里最后坠下的那颗星,忽然被什么点亮了。他仰着头,看着那张清冷的面容,嘴唇微微翕动着。他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忽然暖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就是暖。像是冻了很久的溪水,被三月的风一吹,忽然就淌了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白衣年轻人,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他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他站在那里,像是找到了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
“弟子吴怜生,拜见师尊。”
白衣年轻人低头看着他,开口,声音很淡:“为何选我?”
那孩子仰着头,看着白衣年轻人。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殿外漏进来的日光。他开口,声音清亮而坦荡。
“因为你最年轻,就像我的哥哥一样。”
白衣年轻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拜师帖。那孩子站在那里,看着白衣年轻人,笑容更大了些。他攥着空了的双手,站在殿中,像是拥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墨远深跪在殿中,攥着泪珠。
泪珠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他低下头,看着那枚泪珠。它很小,很圆,通体温润,泛着淡淡的白光。他攥着它,指节泛白。他的脑子里全是吴怜生。全是那个瘦弱的、蹲在角落里啃馒头的孩子。全是那个在深宫中受人排挤、却一声不吭的少年。全是那个站在殿中、仰着头说“弟子吴怜生”的孩子。全是那个第一次见到他时、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的少年。
他跪在殿中,攥着泪珠,浑身发颤。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怜生。”
没有人回答他。
殿中很安静。
残烛还在燃着,将满殿的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他跪在那里,攥着泪珠,将脸埋在掌心里。
他的肩膀在发抖。
他什么都知道。
他现在什么都知道。
可太晚了。
——第四十二章·记忆涌上(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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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