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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箭穿心 十年磨一剑 ...

  •   第四十一章·一箭穿心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贾岛《剑客》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墨远深攥着流烟剑,剑尖抵在吴怜生胸口。
      殿中的灯火照着他的脸,将那张清冷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他站在少年面前,剑尖微微发颤。他想起方才温雨泽说的话。想起那封信。想起师尊的死。他告诉自己:这是温雨泽的棋子。他什么都知道。他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他接近他,照顾他,说“弟子心悦师尊”。都是假的。他要让他也尝尝被欺骗的滋味。他闭上眼。
      流烟剑一箭穿心。
      剑身穿透胸膛的瞬间,墨远深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像是竹叶落在水面上,像是枯枝折断在风里。然后是一声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睁开眼。吴怜生站在他面前,胸口没入剑身,没有退,没有躲。少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殿中最后一盏摇摇欲坠的灯。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师尊。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哑的声音。
      “真好。”
      然后断了气。
      墨远深站在原地,剑还握在手中。他看着吴怜生的身体缓缓倒下。剑身从胸口抽出,带出一线血珠。可那血珠没有落地。少年的身体在倒下的那一瞬,忽然化作万千光点。那些光点极细,极亮,像无数颗碎了的星。它们从少年的身体里升起来,在墨远深面前聚拢,盘旋,然后慢慢凝成了一样东西。
      一枚泪珠。
      泪珠滚落在墨远深掌心。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滴永远也流不干的泪。
      墨远深跪了下去。
      他跪在殿中,掌心攥着那枚泪珠,浑身发颤。殿中的灯火照着他,也照着满殿的狼藉。各派弟子站在殿中,握着剑,没有人说话。沈长歌站在一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可什么也没说。柳逐风站在宁渊谷的席前,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
      墨远深跪在殿中,攥着泪珠。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泪珠。它很小,很圆,泛着温润的光。它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他攥着它,攥得很紧。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只看见吴怜生方才笑的那一下。那笑容很轻,很干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
      然后记忆涌了上来。
      全是关于吴怜生的。
      第一股记忆是一阵风铃兰的气味。清苦而悠远。他看见一个很小的孩子,蹲在雁门西院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枚干了的馒头。那孩子很瘦,很脏,衣裳破了几个洞。他蹲在角落里,将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口袋里,一半慢慢地啃。他的身后,一个妇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眶红着。那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院里最后一缕光。她开口,声音哑哑的。
      “怜生,心存善念,要报恩。”
      那孩子抬起头来,看着妇人,点了点头。他将馒头咽下去,然后开口,声音稚嫩而清亮。
      “娘,什么是报恩?”
      妇人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她的手很粗,很暖。她看着那孩子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报恩就是,有人对你好,你要记得。有人需要你,你要去。娘这辈子欠了一个人。你替娘去还。”
      那孩子点了点头,将馒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咬了一口。他嚼着馒头,看着妇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
      “娘,弟子记住了。”
      第二股记忆是一阵嘈杂的人声。他看见一个少年,穿着青灰短衫,站在厌离坞正殿里。十七位渡世境修士在殿中一字排开,个个气度不凡。那少年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看。他走得很慢,很稳,像是在寻找什么。走到最末位时,他停住了。他站在一个白衣年轻人面前,仰着头,看着那张清冷的面容。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殿外漏进来的日光。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
      “弟子吴怜生,拜见师尊。”
      第三股记忆是一碗粥。清晨,灶房里,少年蹲在灶前,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米香弥漫了整个灶房。他将粥盛进碗里,底下卧了一颗荷包蛋,煎得焦黄。他端着碗,走到正屋门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然后伸手将碗沿上沾着的一点粥迹擦掉。他推开门,走进去,将粥搁在师尊手边。
      “师尊,粥好了。”
      师尊坐在桌前,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少年站在桌旁,看了师尊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垂手站着。他的目光落在师尊低垂的睫毛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四股记忆是一盏灯。深夜,客院里,少年蹲在灶前煎药。药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翻着,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灶房。他蹲在那里,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他扇着扇着,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药渍,指节泛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正屋的方向。窗纸上映着师尊的身影,那人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扇火。他的肩膀微微发颤,可他一声不吭。
      第五股记忆是一枚玉扣。少年站在客院里,手里攥着那枚玉扣。玉扣温润,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他攥着它,攥得很紧。他想起师尊将玉扣递给他时的样子。师尊说“这个给你”。师尊说“系在剑上”。师尊说“你那柄剑太素了”。他攥着玉扣,将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微微发颤。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将玉扣系在剑柄上。他摸着那枚玉扣,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
      第六股记忆是一句话。少年跪在灯下,仰着头,看着师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灯盏里那一点摇摇欲坠的光。他开口,声音发着颤。
      “弟子……心悦师尊。”
      师尊坐在灯下,看着他。师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容我想想。”
      少年跪在那里,看着师尊。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师尊。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低低的。
      “好。”
      第七股记忆是一场假戏。少年站在客院里,看着师尊。师尊说“我答应你”。少年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瞬。然后眼泪落了下来。他慌忙去擦,笑着说“谢谢师尊”。他笑得很用力,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颤。师尊看着他,心口钝钝地疼了一下。可师尊告诉自己:这是假的。
      第八股记忆是一夜数花。鸿门宴前夜,少年坐在窗前,将香囊里的风铃兰倒出来,一朵一朵地数。二十三朵。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将花瓣重新收好,系紧,贴在胸口。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他开口,声音很轻。
      “娘,明天弟子就要去了。弟子不怕。弟子只是……有点舍不得。”
      他攥着香囊,将脸埋在臂弯里。他的肩膀微微发颤。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看着月亮。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
      “师尊,”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弟子什么都不要。弟子只想留在你身边。哪怕你恨弟子,哪怕你永远也不会用弟子想要的方式看弟子,哪怕你给弟子的每一个回应都是假的。”
      他停了一下。
      “弟子也认。”
      记忆的最后,是少年站在殿角,看着师尊。师尊的剑尖抵在他胸口。他没有躲,没有惊讶。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师尊。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师尊,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
      “真好。”
      墨远深跪在殿中,攥着泪珠。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泪珠。它很小,很圆,泛着温润的光。它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他攥着它,攥得很紧。他的脑子里全是吴怜生。全是那个瘦弱的、蹲在角落里啃馒头的孩子。全是那个站在殿中、仰着头说“弟子吴怜生”的少年。全是那个蹲在灶前煎药时低着头的身影。全是那个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发颤的声音。全是那个站在殿角、看着师尊、笑了一下的人。
      他跪在殿中,攥着泪珠,浑身发颤。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怜生。”
      没有人回答他。
      殿中很安静。灯火还在燃着,将满殿的狼藉照得清清楚楚。各派弟子站在殿中,握着剑,没有人说话。沈长歌站在一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可什么也没说。柳逐风站在宁渊谷的席前,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
      墨远深跪在殿中,将泪珠贴在胸口。泪珠微微发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在发抖。他什么都知道。他现在什么都知道。可太晚了。
      ——第四十一章·一箭穿心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一箭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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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