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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前夕 当坊间最善 ...

  •   第四十章·前夕
      “当坊间最善良的人死了,京城就应该下一场大雪。”
      ——《九万字》改编
      那一夜,吴怜生没有睡。
      他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手指攥着那枚“安”字木牌。
      他想起娘亲送他出门时的样子。想起娘亲说“替娘好好照顾他”时发颤的声音。
      他想起这些日子师尊对他的好。
      那些粥、那些药、那些温柔。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师尊在演戏。
      从师尊说“我答应你”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是假的。
      可他不在乎。
      师尊愿意演,他就愿意陪。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屋顶。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五派齐聚正式议事。师尊让他留在客院里。可他想去。他不想让师尊一个人去。他坐起身来,将流烟剑抱在怀里。剑身冰凉,可剑柄上那枚玉扣是温热的。他攥着玉扣,将脸贴在剑身上。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梅枝间吹来,冷丝丝的。他站在院中,看着正屋的窗。窗纸上映着师尊的身影,那人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入了定的白玉像。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往雁门宫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快,脚步极轻,像一片在夜色里飘着的竹叶。
      雁门宫的正殿还亮着灯。他走到殿门口时,停住了脚步。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侧身站在门缝边,往里看。殿中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温雨泽,一个是吴逢。温雨泽背对着他,声音温润而和善。吴逢站在他面前,面色有些不安。
      “明日,”温雨泽的声音很平,“墨远深会在议事时拿出证据。你到时候,带着雁门弟子,将殿门封死。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吴逢点了点头。“那墨远深呢?”
      温雨泽笑了笑。“老夫自有办法。”
      他转过身来,往殿门口走。吴怜生往后一缩,躲在廊柱后面。温雨泽推门出来,站在廊道上,夜风从殿中灌出来,吹得他月白锦袍猎猎翻飞。他站在廊道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清洛,你儿子明日便要死了。你若是泉下有知,可别怪老夫。怪只怪你当年不该招惹柳缘聚。”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吴怜生躲在廊柱后面,攥着流烟剑的手指节泛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他等温雨泽走远了,才从廊柱后面走出来。他站在廊道上,看着温雨泽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去,快步往客院走。
      回到客院时,正屋的灯还亮着。师尊还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着书。他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地铺边坐下来。他躺下去,侧过身,面朝着墙壁。他攥着流烟剑,将脸埋在枕头里。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什么也不能说。他只能躺在那里,攥着流烟剑,等着明日。
      天还没亮,吴怜生便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正屋的灯已经熄了。师尊的榻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然后看见桌上搁着一碗粥,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写着师尊的字:“喝完。别出去。等我回来。”
      他端着粥碗,站在桌前,看着那几行字。粥是热的,糯的,软的,底下卧着一颗荷包蛋,煎得焦黄。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雾从梅枝间漫过来,将整座客院笼在一片湿漉漉的白里。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去,将粥喝完,将碗搁在桌上。
      他走到地铺边,将流烟剑拿起来,系在腰间。他摸了摸剑柄上那枚玉扣,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要去正殿。他不能让师尊一个人去。
      雁门宫正殿的门已经开了。各派弟子陆陆续续地往里走,衣饰各异,剑光隐隐。吴怜生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他走进殿中,在角落站定。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看见墨远深坐在厌离坞的席位上,面前搁着一封信和一本册子。他看见沈长歌坐在风月城的席位上,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他看见柳逐风坐在宁渊谷的席位上,浑浊的眼睛亮着。他看见温雨泽坐在上首,一袭月白锦袍,含笑看着各派掌门。
      议事开始了。各派掌门依次禀报本派事务。吴怜生站在角落里,听着,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师尊身上。师尊坐在席上,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觉得师尊今日和往日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
      轮到厌离坞时,墨远深站起身来。
      “厌离坞有一事,需请诸位掌门定夺。”
      殿中静了一瞬。各派目光齐齐转过来,落在他身上。温雨泽含笑看着他,目光温和。
      “流烟剑主请讲。”
      墨远深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和一本册子,搁在面前的案上。那封信上写着“弑师之事,已按计划处置。尸骨沉于西府溟海。”那本册子上写着“温雨泽,雁门弃徒,二十年前入阁,师从琉瑛阁第七代阁主,后阁主暴毙,温雨泽继位。”
      “琉瑛阁温阁主,”墨远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二十年前,可是雁门弟子?”
      温雨泽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那一下极短,短得像是没有发生过。可墨远深看见了。
      “墨道友说笑了。”温雨泽的声音依旧温润,“老夫一生都在琉瑛阁,从未入过雁门。”
      墨远深将那封信和那本册子往前推了推。“这封信是从琉瑛阁温阁主的书房里搜出来的。信上写着‘弑师之事,已按计划处置’。这本册子是琉瑛阁的内务录,上面记着温阁主的来历。”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温雨泽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他看着墨远深,目光温润而和善,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墨道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这些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温阁主不必知道。”墨远深的声音很平,“温阁主只需回答,这些东西是真是假。”
      温雨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丝无奈。“墨远深,”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可那温润底下多了一种旁的东西,“你以为你拿着这些东西,便能扳倒老夫?”
      殿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各派弟子握紧了剑柄,目光在墨远深和温雨泽之间来回游移。吴逢站起身来,面容威严,眉间的竖纹拧成一团。
      “墨远深,你血口喷人!”
      “吴掌门,”沈长歌站起身来,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殿中的嘈杂,“温雨泽是雁门弃徒的事,你可知晓?”
      吴逢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可什么也说不出来。温雨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可吴逢的脸色更白了。温雨泽收回目光,看着墨远深。他站在上首,月白锦袍在灯影里泛着冷光。
      “墨远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以为你师尊是老夫杀的?”
      墨远深攥着流烟剑的手指节泛白。
      “你师尊是为你死的。”温雨泽的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刀,“老夫让他查到了真相。老夫让他知道迟安去了厌离坞,知道迟安的儿子在你身边,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然后老夫告诉他,若想保你平安,便自己了断。”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墨远深站在席前,攥着流烟剑。他想起灰衣人的话。想起师尊手札上被撕掉的那半句话。他想起师尊死前那段影像。师尊面容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他想起师尊说的最后一句话——“远深,好好活着。”
      温雨泽看着他,笑了笑。“可你师尊不知道一件事。”他的目光越过墨远深,落在站在殿角的吴怜生身上,“他以为他死了,你便能活。可他不知道,老夫留着你身边这个人,就是为了等他来。”
      墨远深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转过身去,看着吴怜生。少年站在殿角,脸色苍白,手指攥着衣角。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弹不得。
      “吴怜生,”温雨泽的声音温润而和善,“你告诉他,你从第一天起就知道。”
      吴怜生站在那里,看着师尊。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师尊。
      “你告诉他,”温雨泽的声音更低了,“你知道他是江清洛的孩子。你知道你娘是迟安。你知道老夫让你来厌离坞,是为了监视他。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也不说。”
      吴怜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墨远深,”温雨泽的声音温润而和善,“你身边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老夫的棋子。他接近你,照顾你,说‘弟子心悦师尊’。都是假的。”
      墨远深站在殿中,攥着流烟剑。他转过身去,看着吴怜生。少年站在殿角,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截在风里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你什么都知道。”墨远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吴怜生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慌张,有害怕,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墙角的、近乎绝望的坦然。他张了张嘴,嘴唇微微翕动着,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从第一天起,你就知道。”墨远深的声音更平了,“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你娘是谁,你知道温雨泽要做什么。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不说。你接近我,照顾我,说‘弟子心悦师尊’。都是假的。”
      吴怜生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可他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师尊。
      温雨泽忽然动了。他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朝墨远深刺来。墨远深侧身一避,流烟剑出鞘。青光暴涨,将整座大殿照得一片通明。沈长歌与柳逐风同时动手,各派弟子也涌了上来。殿中大乱,剑光交错,喊杀声四起。温雨泽的短剑被流烟剑架住,火星四溅。他退后一步,看着墨远深,脸上还带着那温润的笑。
      “墨远深,”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杀不了老夫。你连你身边那个人都杀不了。”
      他转身往殿外走。墨远深追上去,流烟剑直刺他后心。可温雨泽的身形极快,像一缕烟,在殿门口一晃,便消失在夜色里。墨远深追到殿门口,只看见廊道尽头一道月白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攥着流烟剑,站在殿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转过身去。
      殿中已经安静下来。温雨泽的弟子死的死,降的降。吴逢被沈长歌制住,跪在地上,面色灰败。各派弟子站在殿中,握着剑,看着他。他穿过人群,走到吴怜生面前。少年还站在殿角,像是被钉在那里,动弹不得。他脸上还挂着泪痕,可他没有擦。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师尊。
      墨远深攥着流烟剑,剑尖垂着。他站在吴怜生面前,看了很久。殿中的灯火照着他的脸,将那张清冷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他想起吴怜生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发颤的声音。想起少年蹲在灶前煎药时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少年端着粥进来时那双亮亮的眼睛。他想起那些粥、那些药、那些温柔。他想起那枚玉扣。他想起少年说“真好”时的笑容。他想起温雨泽方才说的话。想起那封信。想起师尊的死。
      他攥紧了流烟剑,剑尖抵在吴怜生胸口。他的手在发抖。他告诉自己:这是温雨泽的棋子。他必须死。他闭上眼。流烟剑一箭穿心。
      吴怜生没有躲,没有惊讶。他看着师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哑的声音。
      “真好。”
      然后断了气。
      尸体化作一枚泪珠,滚落在墨远深掌心。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滴永远也流不干的泪。
      ——第四十章·前夕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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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