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旧地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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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旧地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护《题都城南庄》
进城时，墨远深偏过头，看了一眼吴怜生。
少年低着头，走得有些慢。他的目光落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上，停了一瞬。墨远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老槐树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吴怜生在找什么。他想起上次来雁门时，吴怜生在这棵树下停住了脚步，说“看错了”。那时他没有追问。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闷得发沉。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长街往雁门宫的方向走。街边的酒肆茶楼里坐满了各派弟子，人声鼎沸。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低声私语。墨远深走过时，隐约听见“宁渊谷”“柳缘聚”“江清洛”几个字，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吴怜生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到了雁门宫，各派掌门已经聚在正殿里了。
墨远深走进去时，殿中已经坐了大半。沈长歌坐在风月城的席位上，见他进来，微微颔首。柳逐风坐在宁渊谷的席位上，面容憔悴，可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见墨远深时，忽然亮了一瞬。江长故的位置空着，厌离坞的席位由墨远深代表。温雨泽坐在上首，一袭月白锦袍，面容清隽，眼角有浅浅的笑纹。吴逢坐在他身侧，面容威严，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
墨远深在厌离坞的席位上坐下，吴怜生站在他身后。温雨泽的目光越过墨远深，落在吴怜生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淡，可墨远深看见了。他没有声张，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流烟剑主，”温雨泽开口，声音温润而和善，“上次一别，已有月余。老夫很是挂念。”
墨远深放下茶盏，看着他。“温阁主客气。”
温雨泽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背上的流烟剑上。“流烟剑。好剑。墨道友今日带剑赴会，倒是少见。”
墨远深看着他，声音很平。“弟子习惯佩剑。”
温雨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向各派掌门，开始说起五派齐聚的议程。墨远深坐在席上，听着，可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殿中。他看见沈长歌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他看见柳逐风的目光落在温雨泽身上，浑浊的眼睛里有恨意，也有决然。他看见殿角站着几个雁门的弟子，手握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他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散会后，各派掌门回了各自的客院。
墨远深带着吴怜生往西侧的客院走。石径两旁种着老梅，枝叶在暮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走到客院门口时，墨远深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吴怜生。
“怜生。”
吴怜生停在他身后。“弟子在。”
“明日，”墨远深的声音很平，“五派齐聚正式议事。你留在客院里，不要出去。”
吴怜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人站在梅树下，暮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他白衣上落下一片碎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
“好。”
墨远深推开客院的门，走了进去。吴怜生跟着进去，将包袱放在桌上，去灶房烧了水。水烧好时，他端了一碗进来，放在师尊手边。墨远深端起碗，抿了一口。水是热的，没有咸腥味。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你去歇着吧。”
吴怜生点了点头，退到地铺边，坐下来。他将那柄铁剑搁在枕边，玉扣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躺下去，侧过身，面朝着墙壁。他闭上眼，可没有睡着。他听着师尊在桌前翻动书页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像是翻得很慢。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师尊。”
墨远深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弟子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墨远深坐在桌前，没有回头。他攥着书页的手指节泛白。他想起吴怜生说过的话。想起少年说“弟子心悦师尊”。想起少年说“因为弟子怕”。想起少年在崖边说“弟子陪你去”。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等这件事了了再说。”
吴怜生躺在榻上，睁开眼，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他攥着被角，将脸埋在枕头里。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也不说。他只是躺在那里，攥着被角，等着师尊将空碗收走。
墨远深坐在桌前，听着地铺那边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等那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他放下书，偏过头，看了一眼。吴怜生面朝着墙壁侧躺着，被子拉到肩头，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烛光落在他露出的那一截后颈上，细瘦而苍白。墨远深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将书合上，放在枕边。他躺下去，闭上眼。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替他拢发时的温度。那温度很淡，像春天里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暖。
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明日。五派齐聚。他会亲手杀了这个人。
他闭上眼，攥着玉扣，攥得很紧。
夜深了，客院里静得只剩梅枝在风里轻轻叩着窗纸的声音。吴怜生翻了个身，面朝着屋顶。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他没有睡着，也不想睡。他知道师尊明日要做什么。他知道师尊会在议事时拿出证据，当众揭穿温雨泽。他知道温雨泽会狗急跳墙。他知道师尊会与沈长歌、柳逐风联手，诛杀温雨泽。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还知道一件事。温雨泽不会束手就擒。他会在死前说出所有的事。说出迟安去了厌离坞，说出迟安的儿子在墨远深身边，说出吴怜生什么都知道。他会让墨远深恨。恨温雨泽，恨迟安，恨所有人。包括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他攥着那枚“安”字木牌，将脸埋在臂弯里。他想起娘亲送他出门时的样子。想起娘亲说“替娘好好照顾他”时发颤的声音。他想起这些日子师尊对他的好。那些粥、那些药、那些温柔。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师尊在演戏。从师尊说“我答应你”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是假的。可他不在乎。师尊愿意演，他就愿意陪。
他攥着木牌，将脸埋在臂弯里，很久很久。然后他坐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前。师尊还睡着，呼吸绵长而平稳。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师尊的脸。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那张清冷的面容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师尊额前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他收回手，转过身去，轻手轻脚地走回地铺边，躺下来。他闭上眼，攥着木牌，将脸埋在枕头里。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也不说。他只是躺在那里，攥着木牌，等着天亮。
——第三十九章·旧地终——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