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生恨，君共饮》悸困

38、途中 三日后，两

　　第三十八章·途中
　　三日后，两人踏上了去雁门的路。
　　从风月城到雁门，御剑飞行要一日一夜。墨远深没有御剑，带着吴怜生走山路。他说想看看沿途的风景。吴怜生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背着包袱，腰间那柄铁剑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两人走得并不快，白日赶路，夜里在沿途的镇子上歇脚。
　　第一日穿过风月城外的平野。
　　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穗已经黄了，在风里翻着金浪。吴怜生走在田埂上，偶尔停下来，摘一根稻穗在手里搓着。他搓得很认真，将稻壳搓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米粒。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里。墨远深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可他听见身后稻穗被搓开的细碎声响。他没有问吴怜生为什么搓稻穗，可他知道。迟安从前在雁门西院时，院中也开了一小片地，种着几垄稻。吴怜生小时候大概也跟着迟安搓过稻穗。
　　傍晚时，两人在一个小镇上歇脚。镇子很小，只有一间客栈，一间酒肆，几户人家。客栈的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来，引他们去楼上客房。房间不大，一明一暗两间，明间有桌有椅，暗间有一张榻。吴怜生将包袱放下，去楼下提了热水上来，替师尊沏了茶。墨远深坐在桌前，端着茶盏，看着窗外。暮色从镇口漫进来，将整条街笼在一片温吞的琥珀色里。远处有炊烟升起，细细的，在暮色里袅袅地散着。
　　“师尊，”吴怜生站在桌前，声音低低的，“弟子去楼下端点吃的上来。”
　　墨远深点了点头。吴怜生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师尊坐在窗前，一盏茶搁在手边，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暮光从窗格里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下了楼。
　　楼下酒肆里坐了几个人，多是过路的行商和散修。吴怜生走到柜台前，要了两碗面、一碟小菜。等面的工夫，他坐在角落的长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搓稻穗时沾上的稻壳碎屑。他将那些碎屑一点一点地拈掉，拈得很仔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在院中搓稻穗，他蹲在旁边看。娘亲的手很粗，搓稻穗时沙沙响。他问娘亲为什么搓稻穗。娘亲说，搓开了，就能煮粥了。他那时候不懂。可现在他懂了。有些东西要搓开，才能煮成粥。有些心意要藏起来，才能留在一个人身边。
　　面端上来了。他端着托盘往楼上走，推开房门时，师尊还坐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他将托盘搁在桌上，将面碗推到师尊手边。
　　“师尊，吃面。”
　　墨远深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是清汤素面，上面卧着一颗荷包蛋，煎得焦黄。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鲜。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吴怜生。少年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面，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墨远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小时候，你娘也给你做这样的面？”
　　吴怜生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师尊。师尊的面容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觉得师尊今日和往日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他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娘亲做的面，比这个咸些。”他的声音低低的，“她总说，咸一点好，咸一点有力气。”
　　墨远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吴怜生也低下头，继续吃面。两人坐在桌前，一人一碗面，慢慢地吃着。窗外暮色越来越深，远处有犬吠声传来，断断续续的。面吃完了，吴怜生将碗收走，去楼下还了。回来时，他看见师尊还坐在窗前，一盏茶已经凉了。他走到桌前，将茶盏收走，重新沏了一盏热的，放在师尊手边。
　　“师尊，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墨远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是热的，不咸不淡。他喝了两口，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往暗间走。走到暗间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也早些歇着。”
　　他推门进了暗间。吴怜生站在明间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将桌上的碗筷收拾了，把灯吹熄。他在明间的长凳上躺下来，将外袍盖在身上。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他攥着那枚“安”字木牌，将脸埋在臂弯里。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也不说。他只是躺在那里，攥着木牌，等着天亮。
　　第二日翻过青崖山。
　　山道崎岖，石阶上生了青苔，踩上去便打滑。吴怜生跟在师尊身后，走得有些吃力。他瘦了很多，身子还虚着，走不了几步便喘。可他没有吭声，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墨远深走在前头，没有回头，可他的步子比昨日慢了些。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住了脚步，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歇一会儿。”
　　吴怜生在他旁边坐下，喘着气，额上沁出了薄汗。他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师尊。墨远深接过去，抿了一口。两人坐在石头上，看着山下的风景。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将整片平野笼在一片温吞的琥珀色里。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撒在地上的碎星。
　　“师尊，”吴怜生忽然开口，“弟子小时候，娘亲常跟弟子说，厌离坞的后山有一片竹林。她说那竹林好看得很，风一吹便沙沙响，像在唱歌。”
　　墨远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弟子那时候就想，若是有一天能去那片竹林看看就好了。”吴怜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后来弟子真的去了。那片竹林比娘亲说的还要好看。”
　　墨远深没有说话。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山下的灯火。风从山谷里吹来，灌满他的衣袖。他想起迟安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迟安说“我对不起你娘”。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温雨泽的信。他攥着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师尊，”吴怜生又开口了，“弟子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墨远深看着他。
　　“等这件事了了再说。”他的声音很平。
　　吴怜生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没有再说话。两人坐在石头上，看着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风从山谷里吹来，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歇够了，墨远深站起身来，继续往山上走。吴怜生跟在他身后，背着包袱。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稳。
　　第三日傍晚，雁门的轮廓在远处的山峦间渐渐清晰起来。
　　城墙高耸，黑黢黢地立在山腰上，城头上悬着一面巨大的黑底金鹰旗，在风里猎猎翻飞。城门口人来人往，各派弟子三五成群地往城里走，衣饰各异，剑光隐隐。墨远深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那座城池。暮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将城墙照成一片沉郁的灰。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师尊说“你母亲叫江清洛”。想起师尊说“她十九岁那年，喜欢上了一个人”。想起师尊说“她接受不了，在西府溟海投海自尽”。他想起迟安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想起那个灰衣人。他攥着流烟剑，指节泛白。
　　吴怜生跟在他身后，背着包袱。他站在师尊身后，看着那座城池。他在这里住了十七年。他从这座城门里走出去时，拎着一个极简的包袱，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衣裳，在送行太监们漠然的目光里，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门。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可他现在回来了。身边多了一个人。
　　他偏过头，看着前面师尊的背影。那人走在日光里，白衣猎猎，流烟剑在背上泛着淡淡的青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地方松了些。他低下头，摸了摸剑柄上那枚玉扣，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第三十八章·途中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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