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消息 山雨欲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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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消息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个月后，沈长歌传回消息。
信是傍晚到的。一只灰羽信鸽落在客院的石桌上，脚上系着一枚细竹管。墨远深取下竹管，抽出一卷薄薄的纸笺。纸笺上只有几行字，笔迹清隽而工整：“宁渊谷、厌离坞已同意联手。证据已送达各派掌门手中。五派齐聚定于下月初七，地点雁门。届时温雨泽和吴逢必会动手。带吴怜生来。”
墨远深将纸笺折好，收进怀中。他站在院中那株老桂下，站了很久。暮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白衣上落下一片碎金。他攥着袖中的手，指节泛白。他告诉自己：下月初七。五派齐聚。他会亲手杀了这个人。他要让吴怜生也尝尝被欺骗的滋味。可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气从枝头漫下来，甜而清苦。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师尊说“修行如行路，走得太快，会错过路边的风景”。他想起吴怜生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发颤的声音。想起少年蹲在灶前煎药时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少年端着粥进来时那双亮亮的眼睛。他站在桂树下，攥着袖中的手，站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转过身去，走进屋里。
吴怜生坐在榻边，正在叠衣裳。
他叠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那件青灰短衫被他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包袱最底下。那柄铁剑搁在身侧，剑柄上那枚玉扣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朝师尊笑了一下。
“师尊，信上说了什么？”
墨远深站在门口，看着他。少年坐在榻边，暮光从窗格里漫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他瘦了很多，可眼睛是亮的，像是映着暮光里最后一点暖。他看了吴怜生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下月初七，五派齐聚。去雁门。”
吴怜生点了点头。他将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师尊面前。他仰着脸，看着师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
“师尊，弟子觉得，”他的声音低低的，“这段时间，是弟子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墨远深站在门口，看着他。少年的脸在暮光里显得苍白而清瘦，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暮光里最后一点暖。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收拾东西。三日后动身。”
他转过身去，往屋外走。吴怜生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攥着包袱的带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想起方才师尊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温柔，有怀疑，有他读不懂的东西。可他知道，师尊给他玉扣是真的。替他拢发是真的。握他的手是真的。哪怕那些东西底下藏着别的什么，可那些东西本身是真的。
他攥着包袱的带子，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去，继续收拾行李。
他蹲在榻边，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又重新叠了一遍。衣裳、帕子、药瓶、干粮。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包袱里。最后他从枕下摸出那个风铃兰香囊，放在掌心。香囊里的花瓣已经干透了，可味道还在，清苦而悠远。他将香囊贴在胸口，闭了闭眼。然后他将香囊放进包袱最深处，压在衣裳底下。
他站起身来，将包袱系好，搁在桌上。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暮色已经沉透了，院中那株老桂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桂花的香气从窗格里漫进来，甜而清苦。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株桂树，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便是第三日。第三日便要动身了。他要去雁门了。他在这里住了十七年的地方。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闷得发沉。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株桂树，看了很久。
墨远深站在灶房里，将米下进锅里。
他蹲在灶膛前，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火苗舔着锅底，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涌，渐渐变得软糯。他搅着搅着，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锅里的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在灶火的光里泛着微微的亮。他想起吴怜生方才说的话。想起少年说“这段时间，是弟子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他攥着勺子的手指节泛白。
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下月初七。他会亲手杀了这个人。可他将勺子放回锅里，盖上锅盖，转过身去，靠着灶台，慢慢滑坐下去。他将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发颤。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他站起身来，将锅盖揭开，继续搅粥。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着往客院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屋里很安静，只有吴怜生浅浅的呼吸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吴怜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柄铁剑。他正用一块软布细细地擦着剑身，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庄重的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师尊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
“喝了。”墨远深的声音很平。
吴怜生放下软布，端起粥碗。粥是热的，糯的，软的。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师尊。师尊站在桌前，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觉得师尊今日和往日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
“师尊，”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你也喝一碗吧。”
墨远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在桌前坐下，端起吴怜生推过来的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糯的，软的。他喝了两口，放下碗。两人坐在桌前，一人一碗粥，慢慢地喝着。窗外那株老桂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桂花的香气从窗格里漫进来，甜而清苦。
粥喝完了。吴怜生将碗收走，去灶房洗了。回来时，他看见师尊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桂树。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师尊。”
墨远深没有回头。
“弟子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墨远深站在窗前，攥着袖中的手，指节泛白。他想起吴怜生说过的话。想起少年说“弟子心悦师尊”。想起少年说“因为弟子怕”。想起少年在崖边说“弟子陪你去”。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等这件事了了再说。”
吴怜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人站在窗前，白衣猎猎，腰间那枚“清”字玉佩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
“好。”
他退到地铺边，坐下来。他将那柄铁剑搁在枕边，玉扣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躺下去，侧过身，面朝着墙壁。他闭上眼，可没有睡着。他听着师尊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听见师尊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动书页。那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像是翻得很慢。他听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也不说。他只是躺在那里，攥着被角，等着天亮。
——第三十七章·消息终——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