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一月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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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一月
“山中岁月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太上隐者《答人》
吴怜生在风月城养了一个月的伤。
这一个月，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像梦的日子。
每日清晨，他睁开眼，榻边的小几上已经搁着一碗热粥。粥是糯的，软的，不凉不稠，底下卧着一颗荷包蛋，煎得焦黄。他端起碗，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师尊的字：“喝完。别剩。”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将蛋留到最后吃。吃完粥，他靠在榻头，等着师尊来收碗。
师尊每日辰时来。端着药碗，坐在榻边，看他喝完。然后伸手探他的额头，翻他的眼皮，按他的腕脉。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他的手腕被师尊扣着，指尖凉丝丝的，搭在脉门上，一搭就是半晌。他躺在那里，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师尊的面容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觉得师尊的手比从前暖了些。他说不上来哪里暖，可就是暖。
午后，师尊会扶他到院中晒太阳。风月城的客院不大，院中有一株老桂，枝叶繁茂，将大半个院子笼在浓荫里。他在桂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师尊坐在对面。两人很少说话，可师尊的目光总落在他身上。他捧着暖炉，看着桂树的叶子，偶尔偷偷看一眼师尊。师尊闭着眼，靠在石椅上，日光从桂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碎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将脸埋在暖炉的雾气里。
晚上，师尊会端来热水，替他擦脸、擦手、烫脚。他坐在榻边，双脚浸在热水里，师尊蹲在他面前，用帕子替他擦脚。那双手很凉，可动作极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低头看着师尊的头顶，看着那几根不服帖的碎发在灯影里翘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也这样替他洗过脚。可娘亲的手是粗的，暖的。师尊的手是细的，凉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师尊，弟子自己来。”
师尊没有抬头，只是将他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干布裹了，放在榻上。然后他站起身来，端着水盆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躺着。别动。”
他躺在榻上，看着师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攥着被角，将脸偏过去，面朝着墙壁。他想起娘亲说过的话。想起娘亲说“替娘好好照顾他”。他从前以为报恩就是照顾。可现在他知道，被照顾也是报恩。他躺在那里，攥着被角，将脸埋在枕头里。枕上有皂角的气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师尊身上的墨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师尊在演戏。可他不怪师尊。他只知道，师尊端来的粥是热的。师尊搭在他脉门上的手是暖的。师尊蹲在他面前替他擦脚时的动作是轻的。那些东西是真的。哪怕底下藏着别的什么，可那些东西本身是真的。
他等着。
墨远深在灶房里煎药。
他将药罐搁在灶上，蹲在灶膛前生火。火苗舔着锅底，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药汁在罐中咕嘟咕嘟地翻着，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灶房。他扇着扇着，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方才替吴怜生擦过脚。指腹上还残留着少年脚踝的温度。那温度很淡，像春天里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暖。他攥紧了蒲扇，指节泛白。
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他做这些，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五派齐聚那日，他会亲手杀了这个人。温雨泽用吴怜生做棋子，用迟安做刀，用师尊的命做局。他要让吴怜生也尝尝被欺骗的滋味。他要让他知道，被人骗是什么感觉。他要让他知道，那些粥、那些药、那些温柔，都是假的。
可他蹲在灶前，手里攥着蒲扇，肩膀微微发颤。他想起方才吴怜生低头看他时那一下眼神。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灶火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将药汁滤出来，盛在白瓷碗里，端着往客院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屋里很安静，只有吴怜生浅浅的呼吸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吴怜生躺在榻上，面朝着墙壁。听见脚步声，他翻过身来。他看见师尊端着药碗走进来，在榻边坐下。师尊的面容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觉得师尊今日和往日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
“师尊。”他唤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墨远深将药碗递过去。吴怜生伸手接，手指碰到师尊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端着碗，低头喝药。药很苦，苦得他眉头微蹙。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将空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师尊，”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弟子有一件事，想问你。”
墨远深看着他。
“师尊这段时间对弟子好，”吴怜生的声音越来越低，“是真的吗？”
墨远深坐在榻边，看着他。少年躺在那里，仰着脸，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碎影。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真的。”
吴怜生躺在榻上，看着他。他看了师尊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他闭上眼，将脸偏过去，面朝着墙壁。他攥着被角，将脸埋在枕头里。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也不说。他只是躺在那里，攥着被角，等着师尊将空碗收走。
墨远深坐在榻边，看着他。少年面朝着墙壁，肩膀微微绷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将空碗收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你好好歇着。”他说，“我去给你煮粥。”
他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吴怜生躺在榻上，睁开眼，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他攥着被角，将脸埋在枕头里。他想起师尊方才说话时的声音。那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他说“真的”。吴怜生将脸埋在枕头里，攥着被角，很久很久。然后他闭上眼。
他等着。
——第三十六章·一月终——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一月
